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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陈毛头这席话等于是变相的暗示，我心领神会地顺坡下驴。我想：此时正是炎夏酷暑，没有一个人愿意到南方去受罪，便说听说王扁子逃跑到了哈尔滨一带。

“如果他不在哈尔滨一带，还有什么线索？”陈毛头道貌岸然地追问。

“到秦皇岛、北戴河查一査，听说他那儿有个亲戚。”其实，我这些话纯属胡诌；但就是这些梦话，使我金蝉脱壳。就在那一年的夏天，牛思弓大概又朝造反派竖起他的牛犄角，结杲死在了单身牛棚，想起来，让人非常痛心。

“您说详细点儿！”我恳求着他再多说一点。

“八宝山到了——”随着女广播员的声音，地铁车门自动打开，在拥挤的下车人群中，我尾随着老者步上站台。

我非常想知道牛思弓之死的详情。很不凑巧，老者在站台上遇上了一个来扫墓的老战友，他礼貌地向我招招手，就和他那老同事一块儿迈上了地铁的出口台阶——他给我留下一个难以猜测的故事尾巴。

我不无遗憾地在站台上慢慢走着，任人流象潮水般地从我身旁涌过。我仔细地琢磨着尹之强和牛思弓这两个人物，并遐想着牛思弓去拥抱死神的各种原因……

“同志——”

我背后有人在呼唤。

我没有回过头去。这儿的人实在太多了，谁知道这是谁在呼唤？又是呼唤谁呢？

“叶老师——”呼唤变得具体了。

我骤然地停下脚步。没等我回头，那个穿米黄色风衣的始娘，已经站在我身侧了。奇怪的是被那位老者称为“轻浮”“浅薄”“招徕目光”“玩世不恭”的姑娘，此时俨然如同换了另一个人！她持重而有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说您不认识我，我可认识您，我听您讲过文学骂作课。刚才，在地铁车厢，我认为您是那个人的亲戚呢！我连您也一块误解了，请您原谅。”

“你的行为有点奇怪。”我直率地说。

“当您听完我给您补充上故事的尾巴，您也许就不会奇怪了。”她腼腆而含蓄地说，“我猜想您一定急于知道那老者讲的故事的收尾，对吗？”

我用微笑代替回答。

“那我就满足您的好奇吧！”她似乎发现她的回答有欠妥当，思忖了片刻话锋一转说：“您看我是戏剧学院快毕业的学生了”。

只当这个收尾是我虚构的，然后您看我的想象力是否及格，将来能否从事戏剧工作，是否符合生活的真实和逻辑的推理。行吗？”她的瞳孔里虽然闪烁着欢快的光泽，但仍无法掩饰她整个面孔的悲恸神色。

“好吧！”我点了点头。

步出地铁出口，卷雨还在霏霏而落。京郊的田野因无高楼间隔，到处是水雾绰绰，就象是谁在天地之间，织成了无数道半透明的帏幕，简直使人难以辨认出去革命公墓的方位。多亏了那些乘坐轿车，从地上来的祭祀者，那汽车上一串串红色尾灯，成了我们的天然路标。

“该怎样对您说哪？”穿米黄色风衣的姑娘，默默地走在我支撑起来的雨伞之下；她咬着嘴角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始补充这个谁知是她虚构还是宪全真实的尾声……尹之强顺坡下驴，了解他自己之危，不但表现了他极强的应变能力，还使那几个红卫兵‘师出有名’，从尹之强嘴里拿到合法路条，到北方躲避暑热去了。但还有不少的小兄弟，留在这块绿色的沙漠上，为了照方炮制合法‘外调’的程式，审查尹之强不久的一天晚上，牛思弓就站在了尹之强的位置上了。

“同样的人问着同样的话广侬叫什么名字？”

“牛思弓。”

“侬知道侬是叛徒吗？”

“不知道。”

“侬再说一遍。”

“我不是！”他回答得非常明确。

皮带铜环搂头盖顶地打在了牛思弓前额上，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鼻窝淌了下来。一阵暈眩占有了他，但是他还是站住了。

“侬在汾河湾被捕过吗？”

“被捕过。”

“侬知道王扁子还在活着吗？”

“不，王扁子已然被政府在镇反时枪决。”

“胡说，我讲的是实话！”

“他还活着！”陈毛头已然怒得象头狮子。

“他死了！”

“他现在哈尔滨一带。”

“那也许是他的魂儿显圣吧！”

“尹之强是这么交代的！”陈毛头大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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