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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永恒的死一样的沉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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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永恒的死一样的沉寂

“关于不曾征求你同意就来到你身上的问题，只能说声抱歉了。”附体对我道，“全是神奇病人的安排，其中深意，我也不甚明白。但关系到生死存亡，时间十分紧迫，又不能走中间道路。说到我，虽是你的附体，不也没有自由意志吗？谁又征求过我的意见呢？谁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呢？你这具装满屎的臭皮囊又不是什么桃花源般好去处。我比你还不如呢。我生来没有亲人，没有家庭。我甚至没有形貌，我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到过。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是生命，还是非生命，抑或介于二者之间。我的诞生和存在只是为了完成神奇病人交办的任务，一旦把你解救出去，根据内置指令我就将终结，化作一摊液体从你的肛门尿道汗腺中排泄掉，只留下你原来的大脑继续运行你的人生。放心吧，我不会越俎代庖为人类书写莎士比亚戏剧或发明量子计算机。对于你今后在极乐世界的生活，神奇病人早有安排。不得已而为之啊。说起命运这玩意儿，不管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是生来即已注定呐。”

说到这里，附体本来强悍淡定的语气中流露了衰败的凄凉，原来，他也有痛苦，但这反而映衬出博大的果敢决断，仿佛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不服输气概。这让我觉得他才具有真正的医生禀赋，“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在这方面，都可以一试吧。

“但说穿了还是有病嘛。”我明白这是一重更深层次的医患关系。在不确定的宇宙中，似乎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

生命并不比宇宙更好。但生命却要自命不凡去反抗宇宙，以卵击石抵抗治疗，这不正说明它有病吗？

我又悲观起来，觉得逃亡的前景不可期。我复想到那条定律：反抗医院是这世界上所有不明智之事中最不明智的，是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不过也别无选择，就跟我不能选择出生在宇宙之外一样。

我再一次看星空，我从小就崇拜无比、敬畏有加的星空。这回不想借助附体的帮助，而要自己用裸眼看看，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知道宇宙有病后，世界观就改变了。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世界观，有的只是自我欺骗和摧残。这大概便是古印度迦毗罗国的乔达摩·悉达多王子离家出走跑去野外修行的根本原因吧。他看清了这有形世界的倒霉和无望，洞悉了生老病死苦的本来面目。他觉悟之后，就回来带领大家一块儿逃离俗世，奔向解脱，从源头上消除疾患，不再堕入六道轮回。哦，他才是最了不起的医药朋克呢。想到这里，我脑子里跳了一跳——难道，佛陀就是神奇病人？

忽然，一颗流星从头顶上方划过，无声坠去。哦，那是从宇宙的子宫和卵巢中脱落的表皮细胞吗？太恶心了。我咽下一泡口水，又定睛观望一阵，仿佛看到时空这个骇然而古怪的机体在腐烂，一点一滴，变为僵尸，最后轰然解体。我也好像闻到了春潮般汹涌的腥臭气息。这是浮肿衰败的宇宙的真实之味。但我揉揉眼，深呼吸一下，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亦并无任何气味。横亘万古、绵延无疆的杳然，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崔嵬黑墙挡在面前。谁也不知道这墙的后面是什么。

我想象星系、星团和星球是一座座医院、一间间病房。但离开了附体的光影展示，我仅用肉眼，看不见这些。我未能目睹遍布星际的红十字，更看不到神奇病人在披荆斩棘带领亿万生命大逃亡。而只是沉寂，无比的沉寂，永恒的死一样的沉寂……哦，难道是停尸房吗？

但正是在这么一具令人作呕的病躯上，宇宙焕发了超凡入圣的壮美，今无数仰望它的生灵神魂颠倒，吟唱出赞誉颂扬的诗词歌赋，创作出科学技术的奇迹篇章，乃至不惜为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宇宙大概也说不清它是在骗人还是在骗己吧。它制造出很多稀奇古怪、残忍无情之物，但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医学院里那些一副虔诚面孔的学生也就如此而已。

而我正诡异地存在于这样一个无以替换的现实中，忍受病痛的煎熬。宇宙中此时此地怎会有名叫“杨伟”的这个男人呢？这家伙被创造出来，原本就是为了给宇宙治病的？是为了有一天承袭宇宙衣钵的？他活着便肩负着如此宏伟的使命？他这副小身板怎么担受得起？而他现在又要与宇宙作对？一想到自己跟宇宙是这么一种奇怪而滑稽的医患关系，疼痛就像滚筒一样又在身体里面来回摩挲了起来。

唉，这不应该是真的。

我把目光撤回。亿万群星熄灭，宇宙拟像隐没。淫雨又哗哗落下。附体收了视频。我回到了C市逃亡现场。不远处有影子晃动。海那边的联系人终于来了，大家欢呼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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