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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连忙辩道:“哪里,我是那家的媳妇儿!”
虽早有准备,但张君还是吃惊不已:“那陈安康,是你丈夫?”
农村兴养童养媳,缺劳力的人家,十岁的男孩子有个二十的媳妇都正常,所以张君才有此问。
如玉顿了顿道:“那是我小叔子,丈夫已经死了。”
“死了?”张君本想问:因何死的。谁知话还未出口,随即哎哟一声,一条腿已经陷到了溪里。
“我早说过这里有溪水的,里正大人你忘了?”如玉提着盏灯回头,一手抱着被褥一手提着灯,左右看了看,伸了抱被褥的那只手给他道:“快拉着我的手起来呗!”
张君艰难的,拉过这小寡妇的手站了起来,方才还白胜雪的长衫,此时已然湿了一大片,鞋子里灌了满满的泥浆不说,半条腿都沾上了污泥。
如玉这会是真忍不住了,站在小溪这边扭头忍着笑,将被褥并风灯一并儿塞到那湿淋淋的张君手里,遥指着这小灯所照亮的小小一方天地之外,仍还浓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我还得回去照料我的锅去,真不能再送您了,里正大人自己去呗。”
村里事非多,尤其她的二伯娘魏氏是个鼻尖眼精无处不在的。如玉生怕要叫魏氏瞧见了扯闲话,随即提起半长的衫子迈腿一跃,跃过那小溪便不见了人影。
张君抱着被褥,提着盏灯,遥遥看了许久,仍不能相信那娇娇俏俏的小丫头,人生如朵花骨朵儿一般还未绽开,竟就已经死了丈夫。
他并不是看上了这小妇人,或者想图点什么。只是世人的心态,总希望天下间的金童能配个玉女,女貌能有个郎才而配。那小妇人干散利落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一碗面香的他一个甚少吃面的人几乎吞掉自己的舌头,竟已成了个寡妇。
张君站在那涧溪旁,缓缓闭上那双桃花微泛的眸子,静听四野八方,便能听到尾随着他的探子们暗走的声音。
虽说早有准备,可张君远没有估量到陈家村会是一个如此穷僻的小山村。这穷僻的小山村中尾随着他而来的,至少有三拨人,此时于黑暗中,皆如伺机的野兽一般窥探着他。他仍还未睁开眼睛,怀中的被子散发着一股子的桂花香气,只要闻到这股子气息,再顺着方才握过的那只绵绵滑滑的小手,他的脑子便不由自主要去描摹那小娘子柔软而又轻跃的身体。
从她的脖子到肩胛再到一双乳儿,还有那纤细到让他吃惊,觉得自己稍稍用力就能扭断的腰肢。当年在五庄观从师父的淫书上偷看过的所有关于女体的赞美辞语,不停的往外涌着,勾勒成一个年轻而又鲜活的身体。
他尽量装做踉踉跄跄,悲凉无比的样子,提着盏风灯,湿着一条腿一步步迈向那间带着腥膻味的屋子。所有盯着他的人,无论是敌是友,无论是渭河县的地头蛇还是京里各派势力手下的强虎,此时所看到的,便是一个从秦州府于到渭河县,再到陈家村,一路被贬谪,一路碰壁心灰意冷的贬官而已。
如玉没了被子,洗完澡只得到厅屋中与婆婆凑合一宿。她认自己的炕与被子,更不习惯厅屋中婆婆常年不洗澡的味道,闷气熬的半夜未睡,次日一早竟失了睡,等早上起来的时候,大好的阳光竟已照到了窗棱。
三月正植春耕时。她揉着眼睛爬起来,见婆婆两手摸着正在院子里瞎忙活,忙将一头长发总束到一起一边挽着髻子一边出来,凑在婆婆耳畔埋怨道:“您怎么也不肯叫我一声,叫我失睡到这个时候。大伯今日赶驴要耕半山腰上那块地,我跟大伯娘说好了的,趁着把咱们的也耕了,我洒些菜籽进去,那块地咱就再不费神了。”
急匆匆赶到半坡上的田里,远远就能见二伯娘魏氏的两只耳朵,果然见往日那只有一只的金耳环如今终于凑成了对儿,只是一只刻着莲丝纹,一只刻着石榴叶儿,若不是细看,还真是一对儿。
“二娘这金耳环可真漂亮,那儿来的?”如玉微笑着凑近了问道。
要说起来,二伯娘魏氏可实在不算这村子里老一茬的妇人们里头漂亮的,甚至连齐头整脸都算不上。一连生了三个女儿,那个鼓肚子先就下不去,但她胜在身上有一身白白的肉儿,奶子够大屁股够圆。
魏氏摸了摸那只新的,下意识扫了大伯陈传一眼,随即一笑道:“还能从那儿来,大妮儿给我卖的呗!”
大伯娘冯氏是个木头板板一样木呆呆的高个妇人,心眼儿也十分的直,伸肘子捣了捣自家的女儿圆姐儿道:“瞧见了没,大妮儿多孝顺,娘就你一个,往后你出了嫁,可不能忘了我。”
圆姐儿撇着嘴,自崖边摘了片才抽芽儿的绿叶儿来拨弄着,两只眼睛觑着不远处垭口上晾着的一件白色长衫,摇头道:“我若能嫁个好人家,有金耳环戴着,凭啥不自己戴,要送给你?”
冯氏敲着碗道:“你瞧瞧你,同样吃了奶,怎的就你没良心?”
“饭堵不住你们的嘴就起来给我干活儿!”陈传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土,迈开步子去牵田梗边勾着脖子吃草的驴了。
如玉喝着那碗汤,唇角沉着股子笑意,觉得大伯娘冯氏有些可怜,喝完了那碗汤把碗递给二房的三妮儿,随即扛上锄头就去锄那犁犁不到的地角儿。
圆姐儿从未下过地的人,也扛了把锄头装模作样走了过来,捅了捅如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二嫂,我听闻昨日那在麦场上救了你和发财娘子的里正昨夜在你家吃饭?”
如玉遥遥见好件白衣还在风里飘着,想起昨夜那俊俏俏的新里正大人掉进溪里的狼狈样子,忍着笑埋头干拍着土坎拉:“嗯,吃了碗面。”
圆姐儿仍是压低了声音,眼瞅着垭口道:“我瞧他长的可真俊,像是从年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
如玉嗯了一声,忆起昨日大麦场上他揽腰那一抱,那俊俏的眉眼儿,心如鹿撞,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人正说着,便见那年画儿里画出来的俏探花郎,穿着件纯白的短袄中衣并洒腿裤子,正做贼一样从屋子里溜出来,自房梁上往下扯着那件白衣。
如玉正扛了锄背捶着,忽而听身后一人唤道:“小娘子!”
京里来的官人们,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再兼那张君的声音特有股醇和的柔性,但凡听过一回的人,估计都忘不掉。如玉在一地忙春耕的人的注视中回过头,便见那重又洗白了长衣的里正大人,正抱着她花棉布的被子并鸳鸯戏水的荞皮软枕,在田梗外一处梢显干净的石头上站着。
于阳光下,这男子眉目如画,脸儿俊的像那前朝的匠人们在石窟里雕出来的菩萨一般。柔眉善目,唇角微扬含着些笑意。不怪二房的三妮儿与大房的圆姐儿都羞了起来。叫这样俊俏一个男人盯着,是个妇人都要觉得羞。
他远远举着那床被子道:“昨夜多谢小娘子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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