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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下了一海碗面,淋上浇头,又取只小碗拣了几块茄子,出门绕到院后,一路过自家山窖口,再迈过小溪,便是沈归老娘家的院子。
她心中掂着要看看陈宝儿与张君俩可曾抓住了那对野合的野鸳鸯,一路捧着盘子,也伸长了脖子望着。过垭口时便见隐隐暮蔼中,张君在那垭口上站着。
离的有些远,如玉望不见他脸上的神情,随即便进了沈归老娘家的院子,将一碗饭端到黑灯瞎火的厅屋里,拭净炕桌替沈归老娘摆好,看她就着姜蒜茄子吃起来,才转身出了院子。
她一路轻跃过小溪时,便见张君在暮色愈浓的垭口上,仍是一动不动的站着。过不得片刻,如玉又急急忙忙要往沈归老娘家去收她的碗,此时天已全黑了,她才要迈过小溪,便听到对面一声清咳,这黑灯瞎火人人都舍不得点灯的山村里,没有月亮的夜晚简直黑的可怕。
张君抱拳堵在那小溪对面,轻声问道:“能否叨扰小娘子一顿饭?”
如玉在小溪对面站着,才融不久的小溪寒气森森,四野荒寂,这从京城被贬谪而来的里正大人肚子十分适时的咕咕清叫起来。如玉暗道那该死的陈宝儿,竟没有给这人寻个下家,就转身走了。
她虽是个新寡,但今夜安康在家,而陈宝儿还吩咐过要张君在她家吃饭的,想来也无人能说出事非来,而这人白日还救她一命,叫她不必吃一顿鞭子。想到此,她随即道:“里正大人先去奴家等着,奴收了碗,即刻就来替你下面!”
言罢错开他,一路小跑着到沈归老娘家收碗,收完碗回来,才走到小溪边,隐隐可见那里正大人仍还在溪旁站着。
她有些吃惊,端着盘子走近了问道:“里正大人为何不到家里炕上坐了等着,仍还在这里?”
等了半天,她才等他憋出来一句:“我看不见路!”
如玉之所以能于浓黑的夜中一路来去,全凭的是对这条路的熟悉。她知道路上那里有石头,那里有草根,那里有个水坑儿绊道,又那里必得要跳上两步。但这自京城来的贬官儿人生地不熟,叫一个满嘴油的混子扔到垭口上一间只有一席薄铺的小屋子里,便脚底抹着油溜了。
与早晨那抽剑而跃,挥刀砍断两根绳子时的英姿相比,张君此时的样子委实有些狼狈。
进了院子,如玉一路把张君往厅屋让着,高声叫着:“婆婆,来客人了,把灯点起来呗!”
厅屋里有炕那一头,一点火星子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安实老娘自己是个半瞎子,看不准火头儿,那一盏很久不用的油灯便死活点不起来。
张君见如玉转身进了厨房,屈在灶下正在对嘴吹那点火星子,自己也跟了进去,站在如玉身后道:“不必劳烦老人家,我在这厨房中叨扰一碗饭即走。”
如玉拿火棍子捣着灶眼,添了几根柴进去,不一会儿火忽啦啦燃了起来。大锅滋啦啦的冒着热气滚起来,她自案板上抓了一把面条扔进去,边搅边道:“那怎么行?您是客人,快往厅屋里坐着去,奴家一会儿就把饭给大人端去。”
老太太是个耳背的半瞎子,趴在窗子上叫喊着:“里正大人怎的还不往厅屋来?”
如玉的一碗饭已经捞到了碗里,她将碗递给张君,又压他在一张小扎子上坐了,出厨房到上房里头,自老太太手中接过灯盏并那火折子,连连打着了套到一只气死风的笼子里,才拍着老太太的背,凑在她耳畔道:“里正大人来叨扰碗饭,因怕费咱家的灯油,只在厨房灶下趁着灶火吃,您也别编筐了,早些睡,好不好?”
论起来安实老娘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因为操心太多,面色简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她连连点头道:“孩子,你也洗了澡早些睡,莫熬的太晚了。”
如玉笑道:“媳妇省得!”
她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回头四顾了半天咦了一声又问自家婆婆:“安康去了那里?”
安实老娘回道:“孩子怕耽误了学业,擦黑就往镇上去了,你不必担心他,快去吧。”
张君撩着碗带浇头的臊子面,面筋而柔,简简单单的葱花萝卜浇头,香的他这个饿了整整一天又冻了整整一天的人几乎要吞掉自己的舌头。
那小丫头还替他挑了几根姜蒜蒸茄子放在只小碗里头。他早晨抱她时,闻得满身桂花香气,还曾在心里暗赞过,于这穷山僻水中,竟还有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方才她伸展着腰肢在屋檐下摘这茄子,那时候他还嫌风干的土大心里暗诽,此时试着吃了一筷子,一股香油葱花并蒜香姜辣味儿,又香又兼厨方里的暖热,呛的张君一个国公府山珍海味吃遍的二少爷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如玉提着气死风灯出了厅屋,一路快步到厨房,迎门便撞上张君正拿着方纯白的手帕在揩嘴角。
他见如玉进来,于灯下眼泛桃花,十分温和的一笑:“小娘子的面,做的委实好吃之极!”
如玉看他那一笑,心如小鹿乱撞,喉紧唇燥说不出话来,回头无声笑了笑算是应付,接过碗放进大锅里,又舀水进去伏到灶下吹了口气,拉两把风箱吹热了水,将一锅子的碗都涮了出来,这才舀出馊水留着次日给猪抖食。然后自提桶进来又趁着那未熄的灰烬闷了半锅水,擦净手摔了帕子才出了门,便见张君竟还在厨房门上站着。
她倒被他吓了一跳,一手解着围裙一边仰面问道:“里正大人为何还不走?”
又是等了半天,那里正大人才憋出一句来:“天太黑了,我不认得路!”
如玉转身进屋提了那盏气死风灯出来,转着柄子递给张君道:“有这盏灯照路,你就能看见了,快去吧!”
她转身才要进厨房,又听他憋出来一句:“我没有被子!”
如玉这才知道陈宝儿为什么要将张君安排到垭口上那供猎户们歇脚的小屋子里去住了。她虽嘴坏,却是这村里还算不难缠的妇人。陈宝儿自己扣的要死,明知那屋子里只有床薄褥子,将这人推给她,是想让她又供吃来又供铺盖。
这样一个大活人矗在自家院子里,那一袭白衣单薄的什么一样。三月的夜风刮来,还冷的跟刀子似的,他是个男子还能撑得住,要是妇人们,只怕早要冻死了。
如玉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进西屋将自己的被子与枕头齐齐儿抱了出来,一手接过那盏灯疾步往外走着,见张君跟了上来,一路带他自后院出了门,边走边道:“这是我自家盖的被褥,家里再无多余的,所以你明儿自己有了,必得要给我还回来。”
被褥
这猫都要迷路的黑天儿,无月,无云,风丝儿都没有。张君紧步跟着如玉,几回踏着如玉的脚脖子,害如玉沿路都在艰难的提鞋子。
这年不过十五六的小丫头,如今在他眼里,简直堪比菩萨下凡,观音娘娘在世。他记得方才见她是自西边屋子里抱出来的被褥,此时便试探问道:“小娘子是这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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