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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第10页)

虞白在家等着夜郎,设计着他再来了,自己怎样地不去理睬,或者,劈面一句话将他噎住,这样的设计每天都有新的方案,但每天夜郎都没有等来。忽地想:总是认作夜郎会来的,怎不想到夜郎是不会来的呢?——一股凉意就上了身。决心定了,要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本经书购买得早,因为难读,迟迟不敢开卷,如今心烦意乱,硬着头皮去啃,说不定还能守挨着心性。于是窗帘拉开,拂去案尘,净手焚香,端坐了桌前翻开经卷,第一页的第一段,默声念道: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虞白想,如果照念经的方法,要敲个木鱼,嘟嘟嘟嘟……一路念下去。为什么敲木鱼呢?恐怕和尚难于入静,口里念着佛经,脑子却不知游到哪里去,不停地敲着一个节奏才能静定吧。那么,敲什么不行,偏要敲木鱼?鱼是昼夜瞪着眼睛的,鱼睡觉就是停在那里不动了,休息一下就算睡觉了。敲木鱼,要的是和尚精进,修道要效法鱼的精神,昼夜努力不停。念完这一段,倒纳闷《金刚经》是最高深的一部佛经,怎么这般开头,只是从吃饭开始?以往的观念里,佛走起路来一定是离地三寸,脚踩莲花,腾空而去,这本经记载的佛却同我们一样,照样要吃饭,照样光着脚走路,所以回来还是一样要洗脚,还是要吃饭,就是那么平常!虞白遂醒悟了平常就是道,最平凡的时候是最高的,真正仙佛的境界,是在最平常的事物上。于是抱了书离开桌子,回坐到沙发上来读。沙发上却早坐了楚楚,两条后腿压在屁股下,两条前爪抬起来垂在胸前,眉眼下垂,似乎也坠入到什么境界里去了。虞白就说:“瞧你这样子,也要学佛不成?”一掌拍它下地去了。楚楚无声地钻过后门竹帘去了后院,虞白思想又到了夜郎的身上,蓦地兜出个念头,就将脚上的一只红色软底的栽绒拖鞋丢过窗口,落到后院,嚷道:“楚楚,楚楚,你把拖鞋叼回来!”心里默默祈祷,如果楚楚叼回来鞋将鞋面朝上,是能与夜郎交好的,底儿朝上,则是一场虚空。楚楚便把鞋叼进来,看时,底儿朝上,上嘴唇把下嘴唇咬住了,却想,刚才是没有祈祷完楚楚就叼鞋了,重来一次,又将鞋抛出窗去,叫狗再叼,楚楚叼回来是鞋面朝上。虞白暗暗高兴,毕竟是不踏实,如果命该如此,能叼回一次鞋面朝上,就还会叼回鞋面朝上的,便低声说道:“前边两次都不算的,以这一次为准,就这一次!这一次是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再抛了!”将鞋又抛出窗外,楚楚叼回来,鞋底儿朝上。虞白浑身都抖了起来,下了沙发,痴呆呆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面色黑暗,一撮头发扑撒在左眼上。虞白想,原本要读《金刚经》来安妥灵魂的,我却来抛了鞋,着实是与佛越学越远。可又一想,平常就是佛,人道完成,也就是出世、圣人之道的完成,我这么多的事不去了结,也正是要完成人道呣!就对了镜中的她,叹惜是老了、丑了。把头发拢后去,重新别好卡子,幽幽地自己对着那一个自己苦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

心彻底地是凉了,虞白这个中午没有吃饭,说是头晕,就上床去睡了。库老太太当然不知道虞白的心事,但究竟是怪异之人,从街上买菜回来,瞧她已睡了,猜出是又有了沉重的心事,也不去埋头剪纸,鬼魂一般地踮着小脚从这个房子出来,又悄没声地到那个房子,然后把所有的窗都关了,窗帘拉严,独自也一动不动盘脚搭手坐在厅地的中间。

虞白蒙了被子睡了一觉,这一觉感觉睡了百年千年,待醒过来,觉得浑身在痒,坐起来挽了衬衣衬裤,蓬头垢面地就往厕所去,又用“洁尔阴”药剂涂洗了下身,走出来,猛然看着库老太太枯木一般坐在厅地上,黑暗里两只眼瓷一样放光,吓了一跳,说:“哎呀,你吓死我了!”库老太太说:“吓死了还能说话?”虞白说:“你在那儿做什么?真的吓死我了!”库老太太说:“那好,吓死一个虞白还活着一个虞白。”虞白笑着往卧屋去,坐到床上了,却问道:“你说什么?该死的就让死了?”库老太太“嗯”了一声再不答她。虞白想了想,说:“就是,就是。”穿了衣服起来梳头,头梳得光光的,还抹了唇膏,描了眉毛,又翻箱倒柜取了一套新衣服穿了,走出来说:“你瞧瞧,我这身衣服好看不?那身衣服穿久了,痒得不行了。你怎么把窗帘全拉严了?”库老太太站起来打开了窗帘,虞白把脏衣裤就丢在盆子里,库老太太已从厨房炉子上提了一壶热水去浇烫,说道:“哪能不痒?有虱子呣!”虞白说:“有虱子?我有虱子?!在乡下生过虱子,十几年了我还没有见过的,我能有虱子?!”走近去,库老太太从水面上捡起一个烫泡死漂着的虱子。虱子很白,胖胖的。库老太太说:“这么好的衣服上生虱子?我身上可多年不生虱子了,真的,这虱子不是我带来的。”虞白并不怀疑虱子是库老太太带来的,但自己竟生有虱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虱子——中国的古老的虫子——怎么就生在自己身子上?!是西京城里还存在着这类虫子呢,还是自己的血和气味适宜于这类虫子的滋生?虞白恶心了自己,打开淋浴器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并且要把那堆脏衣扔掉,库老太太不愿意,把泡衣服的盆子端到后院的树下去了。

两天里,虞白心里不干净,趁库老太太出去的当儿,就把盆子里的衣服扔到了垃圾桶,回来只是观察库老太太的那一堆剪纸。不知怎么,她决定跟库老太太学剪纸呀,每日或坐或卧地读几页《金刚经》,先是读不进去硬读,后来读进去了,又常常读得什么也没有了,连自己都没有了,赶忙打住,学起剪纸,剪得满地的鱼虫花鸟、山水人物。一个夜里,突发奇想地拿了一些废布来剪,就躲到卧屋去,越剪越有兴趣,然后用糨糊把剪出的布和图案往一块大布上贴,随心所欲地来剪来贴,竟然是布上层层加布,显出色彩复杂、质感极深厚的效果来。她就异常兴奋地开门出来让库老太太看,库老太太也是在厅里剪纸,当下看呆了,说:“虞白,你咋这能的?!”虞白说:“我这是学你老的,却怎么也学不会你叠一沓纸一剪子剪下去。”库老太太说:“你这是布堆起来的画嘛,你这鬼女子,你这要比我强呀!”虞白说:“大娘说哪里话,你是剪纸,我这就叫布堆画;布堆画还不是从剪纸脱胎出来的?你就是我的师傅哩!”库老太太转忧为喜,说:“你肯给我当徒弟?”虞白说:“这画只要外边认可,我当然是你老的徒弟。”库老太太说:“咱师徒二人以后就弄这项,剪法上的窍道可不敢往外透的,你瞧,这一刀就没剪好,花这么掏着剪才是。”两个人都激动不已,一直剪到天亮。天亮了,民俗馆山墙处透过来一片白光在窗玻璃上,两人坐在一堆纸剪的五毒、布剪的五毒旁边,差不多都累得没了站起来的力气,相对着,无声无语。后来就扭头看窗外,看着了那棵白皮松的顶端,星星都坠落了,一轮月还在,残缺不全——十五的月亮是圆满,才是十七日,月亮却残了,而且很快就要落下。一老一少的女人都怀了各自的心事,还是不说话,将扭举的脖子转过来。虞白说:“大娘,咱怎么都不说话呢?”库老太太说:“还说什么,这纸这布都说了。”虞白突然想到《金刚经》上的话:如语。随即摸了剪刀,嚓嚓嚓地剪出两字,说:“大娘,咱也是艺术家了,咱也得有个画斋名吧?”

跟库老太太学会了许多刀法,虞白就专门去买了一捆粗白棉布,回来以自己的爱好,染成各种颜色,又到布匹市场上收购乡下醋染的石染的条格的土布,布堆画越做越奇,色彩越来越艳。月里的二十三日,库老太太拿了一幅布堆画和一卷剪纸在街上兜售,一张剪纸五十元,卖了四张,布堆画卖了一百元,私自扣了二十元,回来给虞白交了八十元。虞白没想到老太太会拿了画去街上卖,心下有些不悦,但既然已出卖了,也没再多指责,只把钱给了老太太让做零花。老太太见虞白不高兴,心想自己那么高的价推销了布堆画,倒一肚子委屈,也不肯要那钱。师徒两个闹了一场小小的肚皮官司,吃饭时也少了往日那么多话。

吃罢饭,虞白读了一会儿《金刚经》,就午休了,不觉做了一梦,梦见自己突然穿上了一身男装,那帽子是那一种工厂里常见的劳动帽,帽檐挺长,她是把长长的头发盘起来,刘海也窝上去,显得脸盘也大了许多。脚上穿着一双高跟厚底的牛皮鞋,有点像电影里出现的美国兵的装束,但鞋带勒得没有那么密。腰里是系着一条真牛皮腰带的,宽宽的,没有挂短枪,也没有长剑,哐当哐当的是一把藏刀,刀有些弯,如牛的抵角,刀把上嵌着红的黄的玛瑙。刀使劲拔才能拔出来,有一道明显的血槽,她随便捅,捅倒了一头羊的。——她就是这身打扮,去远方流浪。她似乎一直在往西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有了茫茫的草原,一望无尽的绿,在想:如果有一辆车,她是可以驾驶的,因为到处能开车,也不可能与别的车相撞,只是到了那天边和绿边,“咕咚”,车就掉下去了。但后来,不知怎么又是在荒原上,纵横着沟沟壑壑,月亮真是如刺儿一样停在沟垴,黄麦菅的草丛里卧着崖鸡,一动不动的似土石疙瘩,有一只老狼在一棵树下号哭。狼的哭如妇人哭,险些迷惑了她,她故意说:狗!狗!狼就向她走来,蹒蹒跚跚,她立即惊叫:狼!狼——!一经识破,狼掉头而去了。这一切她都不怕,甚至还唱着,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路边就有了一些原木小客栈,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夸奖她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在经过了一个大石磙碾盘,一头叫驴在尘土里翻身打滚,腾起的土雾里,她回头一瞥,瞧见了在一座木屋的半开半掩的门边,一个漂亮的女子正在看她,眼光里她看出了一种羡慕。她越发来了精神,故意昂了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可能是天要黑了,或许是两边的山太高挡住了太阳,她刚刚从一块石头上跳到另一块石头上,有一声喝:“站住!”便从左右两边跳出两个大汉,明晃晃地举了刀。她意识里是这两个汉子一直藏在那一片茅草中的。她没有惊慌,不停地提醒自己不敢惊慌,故意并不立即将手按到腰里的刀把子上去。汉子问:“干什么的?”她说:“流浪。”说完了觉得不妥,不妥就不妥,说出口就不能改变。汉子明显地愣了,喝声也比先前软了许多:“流浪?到哪儿?”她说:“西藏。”她不知怎么开口就说出西藏?但她看见了两个汉子在交换眼神,然后一个已跳在她面前,说:“你知道不知道高大王的领地?”她说:“高大王是谁?”一个汉子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高大王你都不知,算什么流浪汉?大王的领地,鸟也飞不过去的,你是寻死来了?”这时候她倒有些害怕了,却一梗脖子说:“你们算什么东西!——大王呢?我要见他!”那汉子说:“大王是你能见到的?砍了你的头去见大王吧!”刀就举起来,白花花一道亮,在石头上闪着一串碎花,却听得山头上一个闷声:“谁个要见我?”她仰头看去,却是在前面的一个屋般大的黑石头上,坐着了一个人。这人并不像持刀者的凶恶,脸面光洁,没有胡须。一个汉子就抱了拳说:“大王,这是个流浪汉,他说要见你的!”过来推搡她,一丛荆棘绊了她的脚,身子一前跄,帽子掉下来,一头长发扑涌一下撒下来,她明明白白地看见山大王和那两个汉子都惊呆了,几乎同声叫道:“是个女的!”在这一瞬间里,她意识到了是自己的美丽惊呆了这些土匪——美丽在这个时候能战胜邪恶,她的自信心陡然而增,就站在那里,头颅高仰,让风吹动了长发,脸上平静如水,她觉得她那一阵美丽极了,也高贵极了,两个小匪的刀是哐啷啷掉在了石头上,溅着火星,又滚到草丛,如两柄月亮一样在草里闪耀。他们在说:“大王,她能做压寨夫人的!”大王就走下来,绕着她转,每一次转到她的面前,她的目光对着他,他就怯了,赶忙看到一边去。大王说:“简直是美神嘛,我怎么能配得上她做压寨夫人呢?姑娘,如果你愿意,咱能做个朋友吗?能到山上坐一坐吗?”大王是那样的谦恭,动作也文质彬彬起来,似乎还弯了腰,做了一个请她的手势,她拿做的架势一下子软下去,撒腿儿就逃,没想怎么也跑不动,回来看看,是她的衣服后襟挂在了一棵树桩上,而且也挂住了影子。影子怎么也挂住了?一纳闷,就醒过来了。

醒过来的虞白,睁眼发觉自己是睡在软和和的床铺上,做了一场梦的。抹着脸上湿淋淋的一层汗,回想回想梦境,倒觉得有意思,独自在屋里笑了一声。这时候,库老太太在厅里说:“你睡醒了吗?睡醒了快出来,有人等你多时了。”

虞白穿好衣服从卧屋出来,厅里沙发上果然坐着饺子宴酒楼的礼仪小姐小史。小史把自己的墨镜戴给楚楚玩,忙说:“白姐,我是来叫你去饭店的,大娘说你正午休,让你多睡一会儿的。”虞白说:“什么事,这时候清朴让你来叫我?”小史说:“那个丁琳姐姐来酒楼了,她一定要让你也过去吃饭的。”虞白说:“她来就来了,又不是皇帝娘娘,倒要召见我去?饭我吃过了,大娘,你说去不去?”库老太太说:“丁琳好久不见来了,能去就去吧,不吃饭也说说话儿,你要去了,把布堆画也让她瞧瞧。”虞白也便进卧屋去换衣服。

去了饺子宴酒楼,丁琳请了三位杭州来的朋友已经在那里吃凉菜喝桂花稠酒,虞白去了,互相做了介绍,吴清朴就招呼店员上饺子。杭州来的一个女的一直在看虞白,看得虞白也不好意思了,只把壶里的稠酒给客人添,言道多喝,这是当年杨玉环喝的酒,有美容作用呢。那女的就说:“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男的看你,女的也看你,人见人爱的!”虞白说:“老了老了,你瞧我这眼角纹。”两人说开来,消除了生疏感,说服装,说发型,说首饰,虞白应酬了一阵,就觉得无聊了,说:“咱们真是女人,丁琳都在嘲笑咱们了,快吃些——你尝尝这个。”饺子是上了一笼又一笼的,每一笼都不同,吃过了一品香、海发、玲珑翠、四喜、鸡汁菱角、虾米雪莲、玉蝶、如意……五十四种,最后端上火锅煮珍珠饺。店员介绍说,相传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慈禧太后西逃,在西京的一天夜里,提出要吃饺子,御厨便用鸡脯肉包成这珍珠饺,慈禧见饺子包得精巧,心绪大好,就吃了三个,这火锅珍珠饺从此便传了下来。店员介绍完,客人都一哇地叫好,说这故事优美,吃饱了也想再尝尝的,就问:“慈禧心情好了,才吃三颗?!”丁琳说:“这你问虞白。”虞白笑而不答。丁琳说:“鬼知道慈禧吃没吃过饺子,这解说词是虞白的作品哩!”虞白说:“你又怎么证明慈禧没有吃过这样的饺子?”大家都哈哈笑起来。虞白觉得丁琳噎她,在众人笑时就偏了头去听箫。酒楼新近请了两位乐师,一个是十八九的女子,穿一身旗袍在弹琵琶,一个是短衣打扮的男子吹箫。众人见虞白侧耳听乐,也都停着听了一会儿,丁琳有心要给虞白台阶下,故意翻她的背包,说:“这又是什么剪纸,让远路朋友开开眼界儿。”展开来,却是一幅彩布画。丁琳叫道:“你给客人讲讲,库老太太怎么做这剪纸画!”虞白说:“你好好看看,这是剪纸还是剪布?”丁琳笑道:“好,好,我不识画,你说吧。”虞白就介绍了这是她剪的布堆画,才学着做的,要大家提提意见。众人惊叹不已,那杭州女的就当下要虞白和她手拉了画让照相,并提出能不能多做一批这样的布堆画,她们公司要高价收藏呀!虞白刚要说什么,却突然附在丁琳耳边小声说:“他来了,我得避一避。”就闪进厨房那边去了。

丁琳还莫名其妙,就听得楼下一片吵嚷,是吴清朴与人寒暄,随即嘻嘻哈哈,楼梯口就冒出几个黑脑袋来。丁琳看时,来的正是夜郎和两个陌生人,心里就暗暗惊讶虞白的精灵,怎么夜郎才一进店就感觉到了?过来说:“恭喜恭喜,夜郎当了官了!”夜郎脸色涨红,说:“我怎么当了官了?”丁琳说:“那怎么老见不上你的面呀?”夜郎说:“这就叫贼喊捉贼!是你见不上我还是我见不上你?我在家里也寻思,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家呀,怎么像瘟神一样被人避着,难道友谊就像玻璃棒儿一样脆,说断就断了?!”丁琳说:“好了,不说了,咱们只图打嘴皮官司,冷落了你的朋友!我告诉你,乐社再活动,你必须一如既往地要通知我们的,我给你留个传呼机号吧——机子已经买了,还未办手续,过几天就能用的。”夜郎当下记了传呼机号,把两个陌生人介绍给了丁琳。丁琳说:“原来是图书馆的,夜郎的老同事呀!”一个就说:“你可不敢把传呼机号给夜郎的。”丁琳说:“这我不怕,夜郎看不上我当他的情人,我想当人家的传呼女郎还当不上的。”那人却说:“他不传呼你却小心他整你!”丁琳说:“这话我不懂。”夜郎就笑,一边喊吴清朴,说:“上三荤三素六盘菜,提一瓶好酒来,饺子各样来一笼,今日不要你免费也不要折价,我请客的!”一边低了头对丁琳说:“我今日用传呼机出了一回恶气哩!”吴清朴就招呼店员端上酒菜,笑着说:“今日口气这么大,莫非在哪儿发了财了?!”夜郎说:“你来也听听。”就眉飞色舞说道开来。原来夜郎得到颜铭说图书馆长要提拔为文化局局长的消息,肚里一股气就发胀,去图书馆寻找以前的两个朋友,获得了图书馆的集体传呼机号,就给每一个人打了传呼,内容一律是:“馆长将要提升局长,今日在西京大酒店二楼设宴,请你去祝贺!”一个小时内,一百五十个馆员都收到了传呼通知,一时议论纷纷,馆长怎么要提升呀?要提升了让人去祝贺这不是硬逼人去贿赂吗?夜郎见阴谋得逞,便拉了两个朋友来酒楼吃饭。夜郎叙说一遍,吴清朴和杭州来的客人都一时无语,丁琳抓了糖果盘里的一颗奶糖吃了,糖胶在牙上,搅了搅舌头,说:“夜郎,你墙高马大的人,我只说你是撂原子弹的,却使这小伎俩,倒有些缺德了!”夜郎正热着,怔了一下,说:“对这号人还有什么道德可言?生杀升降的权力咱没有,只能这么出出气了!”丁琳说:“我的传呼机号给你了,我可警告你,不许在我的传呼机上做什么坏事情!”夜郎说:“你现在看我真成小人恶人了,我哪里敢对你使坏?以后我每日给你传呼机上留一首赞美诗呀!”丁琳说:“社会上像你这样的人多哩,我在家里,常常收些莫名其妙的电话,最近一个时期,老是晚上有人打电话,接起来又没了音。”夜郎说:“这我教你个办法,你整日不洗脸,不梳头,穿烂些,人太漂亮了就有人性骚扰的。”丁琳说:“去去去!”夜郎正经说:“你舍不得漂亮了我再给你教个法儿,有不明不白的电话打来,你不要生气,就扣电话耳机,也不要对骂,而心平气和地说:我给你念咒。就咕咕嘟嘟随便念些什么,对方不明你是真是假,也就不敢再来电话了!”在座的都说这是好办法,喜得丁琳说:“夜郎到底有经验,黑道红道的事都知道!”夜郎说:“我是小人坏人嘛!”丁琳说:“说是小人真是小人,刚才说了你一句,你还记在心里啊?!你给我教了好法儿,我回报给你个东西!”夜郎刚问是什么,图书馆的两位客人一前一后身上的传呼机响了起来,掏出看了,上面分明打出字样:“馆长设宴之事纯系造谣,请勿上当。宫长兴。”两人顿时脸色灰暗,夜郎也细细看了字样,说:“把他的,刚才咱们疏忽了,搞集体传呼,也传到宫长兴的传呼机上了。这也好,咱们要的也不是让馆员们去西京大酒店,就是要糟蹋糟蹋他姓宫的,让他也知道你馆长群众基础差着哩,有人在反对你的!来来来,咱喝酒,让姓宫的这阵儿在家生气骂老婆打孩子去吧!”三个人端了酒杯喝了,夜郎还是笑了笑,已显出尴尬,就问丁琳:“你回报我什么东西?”丁琳头伸过来悄声说:“虞白也来啦。”夜郎急问:“人呢?”丁琳拉夜郎往操作间来,操作间却没有虞白,厨师说她来待了一会儿就从后门出去了。

虞白没来见夜郎,是虞白认为夜郎并不是来看她的,而且在酒楼这样的场合相见,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在操作间待了一会儿,听见夜郎在与丁琳说笑,估计丁琳肯定会告诉说她也在酒楼上,她就在操作间等着夜郎,也准备了见了面奚落他一顿的言语,但是,虞白在操作间待了十多分钟,夜郎并没有来找她,她就在心里说:这好,这好。从后门走回家去睡了。

此后的三天,虞白只是买布、染布、剪裁、堆贴,制作了一幅一幅布堆画,而且一边制作还一边放了录放机唱盘,唱的是姜白石的曲,自己还跟着唱:

……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溪山,甚时重至。水驿灯昏,又见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来皓月,照伊自睡。

库老太太听不懂唱的什么,音调却是心慌,说:“你不要唱了好不好?你一唱我就犯胃疼,要吐酸水。”虞白住了声,笑着说:“是吗?”老太太说:“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妇道唱个曲。常言说,男愁哭,女愁唱,我在老家的时候走夜路,心里越是害怕,嘴里越要唱唱曲儿的。”一句话,虞白的眼泪骨碌碌滚下来,歪了头就去后院取小矮凳了。回来关了录放机,也不再唱,也不说话,闷了半日,才说:“大娘,下午了咱们出去看看家具去;天渐渐也要凉了。得给你买一张沙发软床哩。”库老太太说:“你还叫我在这儿过冬呀?”虞白说:“只要你不嫌弃,你在我这儿住一辈子吧。”库老太太就知道虞白心绪不好是什么原因了,便试试探探地说:“就是住一辈子,这折叠床也好嘛,那沙发床倒睡了腰疼;几时夜郎来了,让他帮着把家具挪挪地方,折叠床支到那边墙角就是了。”虞白说:“要他来干什么?挪家具咱俩能挪的!”口气粗粗的。

库老太太没有再言语,第二天虞白去街上买布料子,回来说困,抱了《金刚经》在床上读,后来就瞌睡了。库老太太开火烧滚水,将盛鳖的盆子端来,用一根筷子去逗鳖,鳖咬了筷子,脖子伸出四指余长,库老太太就提出来立即拿刀剁,鳖头掉在地上,没头的鳖则塞进锅里去煮了。

虞白睡下不久就开始了白日梦,梦见自己又是一身牛仔服,腰里别着一把小藏刀,去流浪了。她这次仍是要去西藏的,翻过了几座雪山,突然就见到了太阳。她意识里似乎已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书上讲,人是轻易梦不到太阳的,但她却梦见了太阳,梦见太阳又预示了什么呢?她还在暗暗地说:我这不是做梦吧?但愿不是梦的。就继续往西走,天就黑下来。天黑得特别的快,立即就是漆黑漆黑的了。她又发现了火,火像红绸子一般飘,而且离木柴很高,里边是白色,再是红,再是黄,外边是一圈蓝。走近去了,原来是一群乞丐绕着篝火在吵闹,他们都穿着皮大袄,是陕北牧羊人穿的那种光羊皮,羊毛不朝内,朝外,用草绳系着腰,露着脏兮兮的肚皮子。乞丐们就看见她了,其实他们都没有先扭头,皱皱鼻子说:“来人了!”虞白想,我身上有气味吗?是他们闻到气味才发现我的吗?我之所以身上生过虱子,虱子也是闻到了这种气味吧!乞丐们惊疑的眼光在看她,她看见他们的手在怀里抓,一定是在抓虱子,她身上也就痒痒起来,但她镇静着自己,故意做出懒懒的样子,扑沓就坐在那灰土上,伸手在火堆边抓了一颗烤熟的土豆吃起来。乞丐们叫起来:是个乞丐,又多了一个乞丐!……似乎他们相处得很好,并没有发觉她是一个女的,就有人立在那里从裤裆里掏东西尿尿,她把脸扭过去不看。他们叫嚷你为什么不尿?说在火堆边尿尿不怕冻的,如果没有火,你一尿就冻成冰棍儿要把你撑在那里了。这时候她有些担心,害怕这一夜如果和他们住在一起,狼是不用怕的,怕的是他们要脱了衣服和她打对儿睡。她就在假装去找柴火的当儿,悄悄地溜掉了,她听见他们在许久不见了她而大声呐喊,不知道她的名字,喂喂地叫……她拼命地逃跑,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庄。说是村庄,言过其实了,这仅仅是一个独户人家。她开始敲门——月下僧敲门——啷啷啷地敲,开门来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她当然在说自己是路过的,要投宿,可以付出比住一般客店多一倍的钱的,那老头就说这房子就他一个老头子。她希望的就是只这一个老头子!他安排她住在厨房的茅草窝里,茅草窝很暖和。她弄不明白这茅草窝实在比家里的沙发床要软和和温暖!她很快就入梦了,但梦的是什么,她记不起来,后来就听见一片吵叫,有人在打门,有老头在苦苦哀求,更有人在吓唬,在抽打,门就“嘎喇喇”踢开了,一群人举着火把围着她站了一圈。这伙人竟然是那帮乞丐,他们用得意的眼光瞧她,嗤笑她,咒骂她,一把揪了她起来,同时有人从案板上抄起了一把菜刀向她脖子上砍来……

虞白在梦里大叫了一声,已从床上扑下来,鞋也没穿就跑出了卧屋,她是喊库老太太的,却正好看到库老太太刚刚剁下的鳖头。梦在瞬间被惊得没踪没影,虞白急问:“你把鳖杀了?你怎么把鳖杀了?!”狗子楚楚也从后院白皮松下跑进来。库老太太用双腿夹住了狗头,说:“这鳖该杀的。还留着这鳖干什么?”库老太太并没有犯了错误的惊慌,很坦然,甚至面带微笑,好像替虞白办了一宗好事。虞白一时怔住,便平静下来,心想老太太一定有什么感觉了,或是老太太知道她的心思了。而库老太太杀掉了夜郎送给她的鳖,这预兆着什么呢?倒使她多少有了几分悲痛又有几分解脱。库老太太擦了擦溅在手指上的鳖血,盖好了锅盖,还压了一块石头,说:“你已经瘦得多了,女子!这鳖汤是大补,你该养养自己精神头儿呢!”虞白没有言语,走过来痴眼看着掉在地上的鳖头,用手抹了抹案板上的血水,就走过去打开窗子,没想刚一开窗就瞧见后院子的假山下卧着一只猫。这猫是民俗馆那边饲养的,它威逼了民俗馆的老鼠,也威逼了她家的老鼠,还常翻墙过来同楚楚戏耍。虞白就反身过来,说:“这鳖头让猫吃了罢。”弯腰去捏,没想掉在了地上的鳖头竟没死,一张嘴就咬住了她的中指。虞白吓得一声厉叫,用另一只手去抠,越抠鳖头咬得越紧。库老太太忙说:“我只说鳖头生性是见什么咬什么,没想剁掉了还能咬!这一咬天不打雷它是不松口的,你快把手指伸到热水里,看它松不松!”就舀了一勺滚水,虞白将指头连鳖头伸进去,老太太使劲敲打锅盖,鳖头的口松开了。虞白看那中指,深深地印着两排牙痕。

服装街的老板不停地给颜铭打电话,使得阿蝉也不耐烦了;阿蝉因小翠要回家去订婚,两人闹过一场,甚至动了手脚,撕烂了衣服也撕烂了脸,阿蝉的心情就极不好,一接电话又是干渣渣的一个男人声要找颜铭,就砰地把耳机按了。颜铭最后见到小翠,是小翠从城隍庙会上买了一枚桃核刻的小猴儿来送阿蝉的,阿蝉不在,撩起衣服让她瞧被阿蝉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臀。颜铭正色数落过阿蝉,阿蝉说她爱小翠,就像那个小老板也爱你颜铭。颜铭气得脸都白了,她警告了阿蝉不许将电话的事告诉祝一鹤,更不得告诉夜郎,还当着阿蝉的面把并不起作用的水晶石扔到垃圾箱去。时装团老板的情人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多年来,设计了新的时装就让时装团的模特试穿,参加过数次比赛,已经有了声名,就开办了一家全市最高档的服装精品屋。为了配合开业,时装团日夜排演着老板情人的系列作品,颜铭既要去排演又要回来照顾夜郎,忙得心力交瘁,而小老板偏要纠缠,颜铭就找到晓席告苦。晓席把此事告诉了同居的根成,根成还好,领了颜铭去寻着一个叫张?的人,张?又带了颜铭直接去小老板家。小老板不在,其爹战战兢兢,问:“你是谁?”张?说:“我是谁?说出名字你就知道了,张?,你告诉你儿子,识相些,他再纠缠我的女朋友,老子就卸下他一条腿来!”随手拿走了桌上的一条香烟。颜铭并不知道张?是什么人,但此后那小老板再也没有打来电话。待到服装精品店开业的那天,展示表演中,颜铭穿着的是一件家织土布制作的服装,大俗大雅,极富特色,博得满堂喝彩,自个儿心里也十分得意。开业典礼完毕,正往家走,一条巷里却遇见了小老板,小老板挡住了她,说:“颜铭,你没良心,你哄了我!”颜铭说:“就是的。”小老板说:“鲜花插在牛粪上了!”颜铭扭头就走,小老板可怜兮兮地说:“颜铭,颜铭,你真是个狠心女人,你拿了我的水晶石,又浪费了我的感情,你就这样走了?”颜铭就站住,从怀里掏出五十元钱要付给他。小老板伸手来接钱的时候,却抱住了颜铭,而且立即将舌头塞进她的嘴里,颜铭手脚并用地挥打,就又逃回时装表演团,趴在水龙头那儿七遍八遍地漱洗着口舌。这时候,团里一个女孩就过来叫她,说:“颜铭,你又换班子了?”颜铭说:“你这是欠掌了嘴!真个是七十年代人见人问吃了没有,八十年代人见人问发财了没有,九十年代人见人问离婚了没有!”女孩说:“你和夜郎的事我当然知道,可已经是第三次了,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声称是你的未婚夫来找你,现在又来了,在门口打问你哩!”颜铭说:“是哪个不要脸的?我瞧瞧,抓了他的人皮下来!”方转过墙角,就瞧见张?在大门口和人说话,当下变脸失色,闪到墙后,叫苦道:我这是怎么啦,总惹这些事,这个张?可比不得那个小老板!立即往院子后楼上跑,让女孩去大门口哄说颜铭不在。

张?疯了一般地寻找颜铭,常常在表演团表演时他就出现在台下,有一次就闯到后台,来和颜铭说话,颜铭因在后台便壮了胆斥责他,张?愤怒起来就抽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走着瞧吧,我要看上的人谁也别想再娶,除非你老死不嫁人!”颜铭到了这一步,只得把事情的经过说给夜郎。夜郎当下把一把菜刀揣在怀里,要去找张?,颜铭一把抱住,流着泪说:“我不给你说是嫌你好冲动,我已经把事情没处理好,你难道再要惹出乱子吗?他张?就是再大的街痞流氓,他总不敢把我杀了剐了,我要去表演,晚上你来接我就是了。”夜郎终没有去找,却以后出门腰里系一条铁链子腰带,又从宽哥那里哄说自己早出晚归不安全,借了一把防身的BS-2微型电警棒让颜铭装在背包里。

颜铭有了电警棒,自己给自己壮了胆,几次表演完也没让夜郎接她。一日中午,她去街上排队买羊排骨,又瞧见旁边有卖乌鸡的,一心想乌鸡汤是大补,便过去问价钱,不想鸡摊后的门面房里,正坐了喝茶的张?,她忙不买了乌鸡,低了头藏在买排骨的人的背后,但张?还是发觉了她。她只好跟他走到一座楼的侧边,张?说:“颜铭,我真的爱你爱疯了,夜夜都叫着你手淫,若是要孩子,我也是糟蹋了几个了!”颜铭说:“流氓!”掉头就走。张?一把扯过了她,吼道:“我没说完你就走?!”颜铭说:“你要怎么样,你个臭流氓!”张?一脚便把颜铭踢倒在地上,倒在地上了,颜铭才记起背包里装有电警棒,但肋条疼得她爬不起来。周围的人立即围上来,叫喊为什么打人?张?吼道:“谁也不要管,她是我老婆,我怎么教训她是我的事!”上去又揪了颜铭的头发。恰好阿蝉也出来买发卡,一下楼瞧见有人打颜铭,跑近来要帮忙,跑近了又不敢动手,返身飞也似的跑上楼喊夜郎。夜郎一时紧急,随手抄了一根拖把下来,和张?就打在一起。夜郎力气大,又在火头上,一拖把打在张?的肩上,张?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夜郎扑上去再打第二下,张?爬起来就跑,众人一声喊地往前撵,那厮竟横穿了马路,抢先一步跃过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嘎喇”一声急刹车,骂道:“寻死呀,寻死呀!”张?翻过路中间的隔离栅栏,挡了另一辆出租车逃跑了。

夜郎反身回来看颜铭,颜铭靠了树坐着,泪水汪汪。扶着上了楼,解衣看时,左肋部一大片紫红,手已不敢去摸。夜郎担心肋骨断裂,陪颜铭去医院检查,整整忙活了两个小时,医生让颜铭在候诊椅上休息了,叫夜郎进去,说:“还好,还好,那一脚是踢在肋子上的,如果再往下低一点,孩子就保不住了。”夜郎说:“什么孩子?她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医生说:“你倒幽默!”夜郎才醒悟是怎么回事,再没敢多言,退出来搀了颜铭往回走,虽然竭力地要心平气和,仍控制不住,问道:“你感觉怎么样?”颜铭说:“好多了。”夜郎说:“你瞒我什么了。”颜铭说:“我怕你又往别处想,所以没及时告诉你,今日你也看见了,就是那个流氓样。”夜郎说:“我不是说这个,还有哩。”颜铭说:“还有什么?”夜郎心里悲哀起来,说:“没有了也好。”路过一家饭店,就进去买了一包红糖。夜郎这时细细地打量着颜铭,颜铭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变化,腰肢依旧苗条,便怀疑起医生的诊断了。但他还是说:“医生嘱咐了,明日让你去妇科检查的。”颜铭说:“我也想去检查的。”夜郎说:“也想去的?得了什么病了?”颜铭说:“女人的事。”夜郎心里又沉起来。两人到家,颜铭和阿蝉做煎饼,夜郎吃了半碗就饱了。

第二天,颜铭去医院了,夜郎哪儿也没有去,就在家里等消息,心里乱得如麻。他想,如果再做妇科检查是真的怀孕,这孩子是谁的呢?他是和颜铭有那么三四次,可除了第一次,后边的都是排在体外的,那唯独的一次就那么准吗?既就是那一次就应了,颜铭怎么没有给他说过?……是谁呢,是时装表演团的某某?似乎不可能。是那个小老板还是张??

张?敢在人多广众之前如此打她,口口声声颜铭是他的老婆,莫非是他?颜铭厌恶他,多半是颜铭并没有与他主动过什么,是那贼东西强暴过她吗?

直到中午,颜铭回来,一见夜郎的面就哭起来了,说:“医生说我怀孕了,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我就怀孕了?!”夜郎说:“是吗?——昨天医生就告诉我你是怀孕了。”颜铭说:“那你怎么不说明?”夜郎说:“我是要听你说哩。”颜铭说:“可我丝毫没有感觉,几个月没有来月经,我还以为是患了什么病了……怎么我就怀孕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怀孕呢?”夜郎说:“是谁的孩子?”颜铭睁大了眼睛,说:“这你问谁?我说不敢不敢,你说没事没事——这下丢人死了!”夜郎说:“不管是谁的,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颜铭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说:“不管是谁的?这就是你说的话吗?你说是谁的?除了你还能有谁?!”跑进卧室呜呜地哭起来。

夜郎见颜铭这么发脾气,倒觉得颜铭是恼羞成怒,因为心虚,才这般厉害,就也窝了火,要说出一堆挖心的话来戗她,又念及毕竟有孕,怕她受不了伤了身子,呼呼呼喘了几声,一甩手出门就走。走到楼下食品店,买了一大袋人参蜂王浆、桂圆精、奶粉、果珍之类又提上来,放在门口就走了。他去了戏班一趟,戏班还没有演出回来,与看门的老头搭讪了两句,也没甚心情,又极力想找人说话,赶脚去了宽哥家。宽哥没在,胖嫂子在一间房子里踏缝纫机,问了,脚也不停,拿嘴往对面的房间努。对面房间支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还是没人。过来再问胖嫂,胖嫂说:“人不在呀?人不在就不在了。”夜郎说:“到哪儿去了?”胖嫂说:“这我问谁去?他的事你不要问我,我的事你不要问他——我们分居了。”夜郎这才注意到这间房子里也是一张单人床的,噗地就笑了,说:“好!现在有大房间了,有条件分居的!冬天也快来啦,四只死死脚看谁给暖呀?”胖嫂说:“夜郎,我总想不通,他这号人怎么还能评上先进?!常言说爱国家,那也就是爱国爱家嘛!咱的男人在外帮这个买煤呀,帮那个去医院呀,可给这个家买过一颗粮还是买过一根菜?挣的钱还比我少一元五角,这我甭说了,你挣了钱总得交我吧?今日碰上一个人需要钱你掏三十二十,明日来人哭个穷,你掏三十四十,招了多少骗子到门上来!上一礼拜日,一个人来找他,八竿子打不着,仅仅听人家说和他是同乡,要借钱,他就掏了五十,鬼知道过后还不还,肉包子打狗去了能回?这号事他不是只经过一次两次了!我说他,他倒和我犟,你知道他犟起来是个什么样?我烦得很哩,他能糟蹋钱,我也浪费呀,你当我不会豪华吗?星期一我就去买布给我做衣服呀,这个家咱就踢蹬着过!往世上看嘛,哪一个男人不是挖扒顾家?人家像人不像人的当个小官儿,家里什么不是人送吗?!你讲究是警察,自己没个架子,别人谁还把你放在眼里,送你东西?哼,猪没个身架子都不长哩!他就又犟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把他的警察帽摘下来扔了,我是嫁了个丈夫还是请了个党委书记?我们就闹翻了,床也一分为二,各过各的。”夜郎一直笑着说:“活个宽哥也不容易,书上说一个有成就的男人后边总是站着一个伟大的妻子的,你这不是成心给先进人物的脖子下支砖吗?”胖嫂说:“夜郎你碎仔也教训我了?!”夜郎是小,在胖嫂面前老是长不大,当下还是涎着脸笑,却不得再说什么。胖嫂又骂了一通,见夜郎已不接话,气也慢慢消了,说:“你有啥事?”夜郎要说自己的心事,想了想,话到嘴边却止住了,说:“没事。”胖嫂说:“没事了到厨房寻吃的去,冰箱里有酸奶,笼里有包子,豆沙馅的。”夜郎去吃了两个豆沙包,就告辞回来,但他没有回祝家,在保吉巷同秃子他们又玩了一下午麻将,直至天黑又天亮。

一个下午和晚上,夜郎不归,颜铭发愁了,她知道夜郎在怀疑了她的不贞,可孩子确确实实是夜郎的,她要等着夜郎来了,细细地说给他,夜郎却不回,看样子暂时不会再来了。颜铭一肚子的委屈没人诉说,只好来找宽嫂,连羞带气诉说一通,宽嫂才明白了夜郎来的意图。她又气又恨,先训斥没有结婚怎么就敢同床共枕?到底是夜郎主动了还是你颜铭主动?颜铭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宽嫂说:“我知道了,都是不要脸的!”颜铭就呜呜地哭,宽嫂说:“哭啥哩?图一时受活哩还想得到现在难过?哭得那么高声让外人知道了捂住嘴拿屁眼笑呀?!不哭啦!既然敢做了,就不要吃后悔药,几个月了?”颜铭说:“医生说四个月了。”宽嫂惊道:“都四个月了,你竟然不知道?没恶心呕吐过?肚子没胀过?没想吃酸吃甜?”颜铭说:“没有呣,谁知道我没踪没影地就怀了四个月,你瞧瞧腰!”撩起衣服,腹部仍是平平。宽嫂说:“我没见过你这号女人,生老鼠还是生跳蚤呀!四个月了,你想想,是和夜郎在一搭的,你要说实话,还有没有人?”颜铭说:“就是那第一回的,在租的房子里……我哪里是那号人,若是和别人,天打雷击我了!夜郎他就是不信,若是孩子能说话,他就会说出他是谁的孩子。这事我给谁也说不成,一肚子的委屈,我来给你说了,死了我也能死个清白!”宽嫂一下子虎了脸,手指了颜铭厉声说道:“颜铭,我今日可把话给你说清,夜郎他不信,我是信的,他就是不信了你他也得信我的,你要胡思乱想做出别的事体来,我就半个眼儿看你,你就背个不洁的名声去见鬼吧!”颜铭还是哭着,说:“就是不死,我还怎么工作,怎么出门见人?嫂子,上一次他就是不信我,偏偏又有这一次,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你说有什么药没?吃了把那冤孽打下来。”宽嫂说:“四个月了,我可不敢保险!头胎孩子你就打掉,以后再要孩子就难保住胎了。你让我想想,你个死女子,我怎么就逢上你这死女子!”

宽嫂毕竟是女人家,拿不出个好主意来,送走了颜铭,心慌手颤地一条线捏不到手里来。傍晚宽哥回来,锅里煮着馄饨,宽哥却从外边买了蒸馍,刀切开夹上辣子,拿进自己的卧屋去吃。宽嫂气得在那边屋里打猫:“吃,吃,从哪儿偷的腥吃,养了你不如养了狗,狗不舍穷家的,你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你还回来干什么?!”宽哥也不理睬,在灯下记日记,记下了东羊巷一个姑娘骑车上班,突然有人将一团棉纱甩向车子,棉纱搅在了轴承上,姑娘下车取棉纱,车兜里的皮包被人就趁机抢跑了。记下了兴水巷又发现三人抽大烟的。记下了西二路中段三号院姓张家的孩子失踪,西二路已经失踪过三个孩子,据分析多半被人拐卖,同院居住的那个临时房客最有嫌疑,两天前也突然不知去向。记下了军属老王家的煤块快烧完了,煤块又涨价,是继续帮着买煤块还是买煤气,煤气要买平价,平价得办证。记下了□□举报某胡同菜场有卖注了水的鸡,这得去查查。把要记的都记下了,宽哥熄了灯睡觉。睡下不久,觉得有人进来,从那短而粗的呼吸里知道是谁——不言传,闭了眼睛装瞌睡。被子被揭开一角,一堆肉溜进来。他仍是不理,翻过身给个背,背是盔甲一般。老婆一把扳过来,说:“我叫你装睡!你是我的丈夫还是旁人世人,你不尽你的责任你给我睡?!”宽哥说:“干啥吗?干啥吗?”老婆忽地把被子全揭了,说:“干啥,你说干啥?你想得倒美!我告诉你,我不是来要你那二两肉的,要不是颜铭的事,我十年八辈子也不会理你!”宽哥支了脑袋,说:“颜铭,颜铭怎么啦?”老婆说:“一说年轻的,你脸上就活泛了,没瞌睡啦?”宽哥气得又转过身去睡了。老婆再次把他拉起来,将颜铭白日说的事体一五一十叙述了一遍,宽哥就在椅子上抓衣服,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老婆说:“咦,你也学会吸烟了?好事学不来,吸烟倒会了!”夺过来自己吸。吸了两口,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外边嘴那么快的,主意那么多的,是梁山智多星,现在我讨你个主意却哑巴了?”宽哥说:“我早就说了,大男大女的在一起没个好事,怎么着?果然就出事了吧?夜郎就是那号人……”老婆说:“啥号人?”宽哥说:“这和鸡狗一样,狗一吃一盆子的食不下蛋,鸡刨着吃哩,吃一半料一半石子,鸡却下蛋的,你不让它下蛋它倒憋得活不了。夜郎是下作人,颜铭怎么就也这样?”老婆说:“啊,一有这事就怪女人啦?!”宽哥说:“世上的事真是……该生的不生,不该生的却落籽就长苗……”老婆说:“你这是说谁呢?是谁不能生?是地不行还是籽儿不行?!你拔出萝卜带出泥,你要嫌弃就写离婚书呣,我又不是热油糕粘住你的牙了!”宽哥说:“又来啦又来啦,你是来说事的还是来寻事的?给我挠挠——”自个儿手就在后心搔。老婆尖叫着别恶心人,下床去取了筷子过来,宽哥已趴在床沿上,一边刮着那银屑下来,一边论说着颜铭和夜郎的难题。

第二天,宽哥特意请了假,专门去夜郎的住处逼着夜郎回话:颜铭的孩子是你的,你是个男人,是孩子的父亲,就得有做男人的气派和做父亲的责任;没结婚有了孩子,做兄长的可以原谅你,苞谷有收了麦才种的苞谷,苞谷也有麦子没收就回茬地里种的;但是,有了孩子不承担责任,□娃不管娃,这就是流氓,是下三烂,是犯罪!性就是传种接代的,快乐也只是传种接代工作中的附加品,难道只要快乐而不顾后果吗?孩子是四个月了,打胎已有危险,那怎么办?让一个没结过婚的女人抱个孩子,颜铭还怎么生活和工作?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婚!

宽哥的脸严肃着,一字一板地讲,他不允许夜郎一会儿去沏茶,一会儿又去拿瓜子,粗声粗气地要他静静坐在那里。他认定了一个理,就得按这个理往下走,容不得夜郎说明和反驳,似乎铁板已钉上钉了,颜铭的孩子就是他夜郎的,时间就是四个月前的那个星期五。而且说:这是绝对的,不得怀疑的,将来看吧,孩子的生产一定十分顺利,因为野合的孩子不会难产,孩子也一定聪明,长得身体好,像你夜郎的,谁当时欲望最高,热情最大,孩子就像谁,你夜郎绝对是这样!夜郎无法抵抗他,他执拗得像一根牛筋,以一个警察和恩兄的身份,要得到的就是两个字:结,不。

夜郎说:“要是不结婚呢?”宽哥说:“不结婚?我认不得你,你认不得我,你害了颜铭,你一辈子心不会安宁,你就是上天入地,你都是不可救药的流氓!”夜郎皮肉动了一下,似笑又非笑,说:“是吗?要结婚呢?”宽哥说:“这我和你嫂子已经商量过了,既然孩子已四个月了,就不必大张旗鼓地举行婚礼,那样了,结婚六个月就生娃娃,别人当面不说背后也戳脊背。再是你现在经济不行,颜铭也没那么多钱花在排场上,咱要的是过日子,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你们就住在一起,把结婚证压在桌子玻璃下,对外是早领了结婚证,已经结婚了,实际上你们两个去什么地方旅游一下。房子不能在保吉巷,那大杂院谁不知道你的根底?你们要愿意,我腾出一间房子,要不愿意,就住到祝老先生家,他反正是活着和死了一样,没儿没女,你们住过去权当是他的儿女,也好照料他,将来为他送终,我想,他要是能说话,有思维,他也会高兴的。衣服买上几套,花不了多少钱。被子、单子、枕头,我们包了,两床踏花被子可以了吧?单子我那儿有两条新的……好男不在家当,好女不在陪妆,凭你二人的能耐,好日子在后头的。日子由你们挑定,越快越好!”夜郎闷了半天,最后说:“你让我再想想。”宽哥又生了气,说:“前几个月就催督你们结婚,要是听了我的话,也不会出了今天的事,现在屎到屁股眼了,你还要想想,想什么呢?”夜郎蹭磨了半会儿,先涨红了脸,后来一梗脖子说:“宽哥,这事我谁也没有说过,今日要给你说——不管你怎么看,我也只能给你说了。我只求你把这事不要给任何人说,连嫂子也不能说的,说出来我是无所谓,死猪不怕热水烫了,可就得又害了人家的。”宽哥疑惑起来,小眼睛眨了又眨,抹了眼屎说:“你说。”夜郎说:“自从认识了虞白,我心里是有些乱了,但你相信,我没有给虞白挑明,人家也没给我说明话,更是没有过什么事,这你要相信,宽哥!但我心确实乱了,我都奇怪我怎么会心就乱了……我常常感到不安,觉得这样对不住颜铭,可一见虞白我又由不得那个,当然,当然……”宽哥沉着头,从夜郎的烟盒里抽一支烟来点了吸,手颤抖着,却说:“你说,你往下说。”夜郎不看了宽哥的脸,往下说:“就是这事。”宽哥把烟吸完了,说:“夜郎,这就对了,要不我怎么都纳闷:夜郎怎么会这样呢?你这一说我明白了。我再问你:你有那意思,虞白有没有意思?你们真的没有那种事?”夜郎说:“没有,绝对没有!我有那个意思,虞白我觉得也有,怎么个有法,我给你又说不出个条条道道,反正是有的……可我们又闹翻了,好久谁没见谁了。”宽哥点点头,说:“夜郎,你甭怪我说话难听,你将来真要娶虞白,你得回老家去把你家的门楼往高着修,看你祖坟里有没有那股脉气?!咱是什么人,咱心里有底,别吃了碗里看在锅里,甭说虞白和你闹翻了,不来往了,就是虞白死着心眼非你不嫁——这类事也不少哩——她那号人太聪明,女人聪明了心小,过日子累死你了!听我的,我是不指望你日子好过吗?我是要把你往崖里掀吗?酒是好东西,可患了肝病的人却就是喝不得!多少人我都挽救过来了,我对你是有信心的!”夜郎顶他不是,不顶也不是,咕哝了一句:“我总是错的嘛!”就不吭气了。宽哥嘿嘿笑了笑,一拍手说:“去给我到街上端一碗拉面去,我到底为了啥?说得口干舌燥的,肚子也饥了——汤放宽些,辣子要汪!”夜郎拿了小铝锅下了楼。

宽哥逼着夜郎同意了结婚,心里又害怕夜郎变卦,抽空就又去见虞白,别的什么话都没说,一切事情装得糊涂,只强调是在附近办了个事随便来坐坐的。虞白当然热情接待,问这问那,他便于无意之间,毫无痕迹地说出夜郎要结婚呀的话头。虞白少不得发了一阵呆,却立即表现得很高兴,询问是哪位姑娘,做什么工作,年龄多大,长相如何?宽哥就势把颜铭说成一朵花,虞白“噢噢”地应着,宽哥已经不说了,她还头一点一点地“噢”“噢”地应着。狗子楚楚这个时候相当浮躁,从厅里跑到后园,从后园又跑进来,汪汪叫,虞白抬头看了一下宽哥,宽哥捏了盘子里的核桃酥在吃,才明白自己失态了,就不禁又问起婚期在什么时候,怎么个操办?宽哥说了大概情况,而且说以后咱们的乐社又会多一个人呢的话,虞白说真好,站起来把楚楚抱在怀里,那么呵呵地笑了,说:“夜郎却不给我说,是怕我去吃喜糖哩。夜郎啬皮,虞白却是大方的!”楚楚并没放下,一只手去拿了一幅布堆画要宽哥转交过去恭贺。宽哥从虞白家出来,倒怨怪夜郎是多情了,人家虞白毫无什么异常表现嘛。

等宽哥宽嫂把两床被子抱了过来,又送来了两条单子、两个枕头、两个装满了白米的小瓷碗、一面菱花镜子和一只搪瓷便盆,阿蝉得到的消息是颜铭和夜郎算是结婚了。阿蝉第一个反应是惊喜,帮着宽嫂在卧室墙上用红绒线扎空心喜字,随后眉心却皱了起来。夜郎从此名正言顺住过来,多一张嘴吃饭,阿蝉是无所谓的,阿蝉计较的是以后卧室做了新房,她得去睡客厅,可恼的是家里会常来人,她不能约了同乡过来,也不得随便去同乡那里。于是就提了要求:小翠那边是独自睡一个房子的,她晚上可以睡过去。颜铭听了,为难了半天,怕闹出什么事来,背了身与夜郎商量,夜郎说:“不是说她和小翠闹翻了吗?”颜铭说:“小翠原先在乡下有个男朋友的,一直催着回去订婚,阿蝉知道了不许人家再好,打闹过了一场,又没事了,恐怕两个人谁也离不得谁了。”夜郎说:“既然这样,她要过去住就让过去,咱又不是她的父母,管不了那许多。”阿蝉此后就晚出早归,情绪尚好,日子平和安然。阿蝉一走,家里没有个耳朵偷听,夜里的颜铭就放肆了姿势,沾着没沾着地叫。但在后半夜里,夜郎仍是夜游,鬼魂一般地去竹笆街七号开人家的门锁,当然还是开不开,低了头又往回走。颜铭把这些悄悄说给过宽哥的,宽哥说这是一种病,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阵可能会好的,只是千万不要对夜郎说破,说破了会吓坏他,就是吓不坏,也会添了心事,生出别的病来。颜铭更是操心他这么去开人家的门锁,若被人发觉了,当作小偷来抓来打,如何是好?只好啥话也不敢说,夜夜跟他出来,远远随着保护。

夜郎做了新郎,除了吃喝穿戴有了照应外,已没了特别新奇的感觉,对于领不领结婚证,颜铭说过数次,却并不表示急切,推说选个好日子要出外旅游走时再办吧。这一日天气晴朗,夜郎陪伴了祝一鹤在家里洗澡,洗好了,把祝一鹤抱上床,替他扑娑按摩,窗外的阳光也洒照了半个房间,祝一鹤体白肉嫩,比妇人还要姣好,回想病前那个模样,病后竟是这样,真是一场奇迹。原本是不想把自己的事告知他的,一时高兴,就对他说了,祝一鹤却毫无反应,也没要笔纸来写出自己的态度,便知道老头已经完全没有了思维,心里一阵难过,就坐在那里发呆。才一闷时,太阳已收了一半,祝一鹤竟蜷在那里睡着了。夜郎也一时有些懒意,头一歪亦趴在床沿上打了盹。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那边卧室里颜铭在叫“夜郎,夜郎”!睁开眼来,似乎觉得刚才一打了盹就有了梦,梦里是他进了祝一鹤的卧室,发现床上睡着的不是祝一鹤,而是一只白胖的大蚕,口吐白丝,制作着一只将要成形的巨茧。急忙就往床上看,祝一鹤还是祝一鹤,睡着的脸面有无语而笑的神态,已经没有了胡须的嘴流着一汪涎水,他拿了毛巾去擦,涎水却黏黏的,拉出很长的一条来,就惊了一下:莫非也吐丝了?!那涎水条就断了,自己笑了自己:看见祝老身子白胖就做出蚕的梦,这想象力蛮不错嘛!走过这边卧室来问颜铭叫他干什么?颜铭却在埋头看书,笑嘻嘻的,说:“你也看看。”夜郎接过书看了,原来是自己带过来的《目连救母戏全本》,颜铭看的正是第二本第五场“喜堂”,翻开的那一页上正写着:

[喜乐声中二傧相赞礼。]

二傧相:

(念)

东方一朵紫云开

你不懂得那个世界  高老庄  女律师的告白书  中天之易  从登天路到星空神话  热风  武道镇妖邪  莫若相逢于江湖  我不知道的事  上海绝唱  生死河  从签到开始进化最强  守护的女王  神魔大陆空间  中国史纲  杀意取道  公主又虐穿越君啦  双生修罗  网游:开局一本北冥神功  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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