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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天气转凉,街上的人已穿什么的都有,虞白天黑时在衣柜里翻羊毛衫要穿,看见了吴清朴放在这里的一件牛仔马甲,就拿了去饭店。夜里饭店是不卖饺子的,为了多有收入,只在门口处由三个小工卖汤圆,虞白进去,一帮人都在楼上包饺子。饺子宴里新增了一道珍珠饺,是用鸡脯肉包指头蛋大的形状,在火锅里当场现煮现吃的。吴清朴见虞白来了,便把火锅点燃,煮了珍珠饺要她尝,自己仍是将一摞一摞的蒸笼端出来,把摆好饺子的蒸笼一摞一摞再端进去,累得满头的汗。虞白坐在灯影处看他,头发长乱,脸瘦得两个颧骨突出,禁不住两颗泪子就掉下来。火锅的底炉透刻着菊花样,火苗扑出来,艳艳的更是一朵偌大的菊花。她无心思坐着吃珍珠饺,拿盖子压灭了火,去门口喊了一个小工,让到夜市上买了一个狗肉砂锅给清朴端到办公室去。砂锅端来,清朴笑着说:“自己开着店,却去端人家的饭!这个时候了,还吃的什么饭哟?”虞白说:“卖啥的不吃啥,这砂锅营养好哩,马不吃夜草不肥,黑来不吃饭身体怎撑得住?——你忙什么?掌柜的当成伙计了!”吴清朴说:“我忙着心里倒畅快哩。”虞白把马甲给吴清朴穿上,吴清朴还在说:“大家都穿衫子,老板穿马甲。”虞白说:“我还不穿了羊毛衫?二八月乱穿衣,你和别人比不得的。饥了冷了,邹云不在,自己要学会经管自己。”原本是不说邹云的,却顺嘴说出,便把脸别转到一边去,用勺子在砂锅里搅,一边吹热气一边尝了汤,说鲜。吴清朴见表姐说出邹云,努力笑了笑,说:“邹云一回来,瞧见饭店这么红火,她不知该怎么惊讶哩!”虞白说:“要惊讶的。”吴清朴说:“天也冷了,她也不回来取取厚衣服的。”虞白说:“她怕这几天会回来的。”吴清朴倒不吃了,问:“姐,你说她这几天能回来?”虞白不禁上了气,说:“她不回来,能死到什么地方去?”吴清朴却说了一句:“四川比这儿热吧?”低头又去吃砂锅,一根粉条吸进口一半,一半却沾在上嘴唇上,连呛带烫,一颗眼泪“啪嗒”砸在砂锅沿上。虞白心疼了一下,说:“清朴!”吴清朴说:“嗯。”虞白就说:“清朴你知道了?”吴清朴身子一晃,竟一头栽在虞白的怀里抽搐起来。虞白抱了那头,也泪水婆娑。两人哽咽了一会儿,虞白抬了头,替吴清朴把眼泪擦了,说:“我只说你不知道,你原来也知道了,这么长的日子怎不说给我?清朴,事情已经这样了,咱憋出病来也是划不着的。或许,咱把邹云误解了,她心还在你这里,只是去挣些钱罢了。但是清朴,咱做事要长,想事要短,即使她变了心,可你知道世上能箍了盆子箍了桶的却是箍不了人的,这你得有个精神准备。毕竟这个饭店大家帮着办了起来,其中也有她一半的心血,碌碡拽到了半坡松手不得,只能办好,不能办砸。世上的事情大哩。世上的好姑娘也多哩,关键是你的身体和情绪。你瞧你这样子。头发这么长了,也不去理,自己开个饭店,倒饥一顿饱一顿?!”吴清朴说:“我是诚心过过苦行僧日子,她邹云回来了看她心理平衡不?”虞白说:“你好傻,这何苦呢?如果她能心理不平衡,她也不会跟姓宁的这么跑逛了。你糟蹋的只是你自己,你偏要吃好穿好心情好!”这当儿,小李在外边叫:“老板,老板!”虞白低声说:“小李这类人精干是精干,却是个长舌男,重要事不要太让他知道。把眼睛再擦擦,男人要像个男人,让他们看出破绽了,倒轻看了你。”自己把自己眼睛也揉了揉。吴清朴在办公室门口问小李:“什么事?”小李说:“是白姐来了吗?我有个帖子要交给她,她来了就少我明日跑路了。”吴清朴说:“谁送的帖子?”小李说:“受人托事小,误人之事为大,别的我不能告诉你。”说罢了,却附在吴清朴耳边要说什么。虞白就出来笑道:“小李办事神神秘秘的!谁的帖子,夜郎的,夜郎又组织乐社活动呀!”吴清朴说:“我听丁琳说了,你们是四人乐社,不肯要我去热闹吗?”虞白说:“你又不懂音乐,唱歌也跑调,不会要你的。”吴清朴说:“你们倒活得潇洒,像小年轻们一样!哎,白姐,能不能都到饭店里来活动?我包吃喝!”虞白说:“瞧这是不是老板的口吻?我们是来给你唱堂会拉生意呀?!”吴清朴给小李扮着鬼脸说:“咱现在成俗人了!”
第二天,虞白按约在下午四点赶到城墙上,夜郎却一个人仰天躺在那里看云,旁边铺着两张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热水壶,四个杯子,一琴一埙。虞白走过去了,夜郎抬脚坐起,头剃得青光光的,一脸油汗地笑。多久以来,夜郎第一回这么死盯着她笑。好大的胆儿,看女人哪有这般贼的?虞白原本也是笑着的,见他放肆,偏不看他了,蹴下来噗噗地吹地砖上的土。却想:我怕他怎的,你是锥子,我麦芒对了你!扬了脸直盯了夜郎。夜郎眼珠瓷溜溜的,几乎要跳出来,她说:“昨日又熬夜了?——把眼角屎擦擦。”夜郎露了短处,一下子没了轻狂劲,红了脸双手都去擦眼睛。虞白就势把琴抱在怀里,并不弹的,哧哧地笑。虞白一笑,夜郎便醒悟她作弄了他,说:“你牙上怎么沾着韭菜叶子?”虞白说:“羞死了,跟别人学没意思!”夜郎说:“你就会戏弄我,有本事,宽哥来了你也这样!”虞白说:“你也敢装大吗?”夜郎没有听懂,问:“我装大?”虞白却再不理他,低头拨弄琴弦。夜郎就坐端了等着听,她又不拨了,把琴放在地上,一乜眼儿说:“乐社活动,今日竟这么早的?”夜郎说:“吹吹唱唱那还是天黑下来的事,约着你早来,我请吃茶的。”从一个小菜盒里撮了茶放在一个杯里。虞白说:“什么好茶待人的?”拿了茶看。茶是紫阳的一级富硒毛尖。夜郎说:“这是清明前三天的茶,是紫阳的一位朋友送给陆天膺,陆天膺的夫人又送给南丁山的。我喝过一杯,果然不错,不敢私吞了,拿来让你们尝的。”虞白说:“是茶真的不错,还是因了陆家那年轻夫人送的原因才有了味?”夜郎说:“我可不知道那小夫人的故事。你是知道的?”虞白说:“我只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夜郎说:“过不了美人关的都是英雄了?——那我也是英雄!”虞白说:“你说什么?”却并不让夜郎回答,端了茶杯,定定地盯那纯正的绿,一层茸茸的白气就浮在杯口,抿一口,说声“好”。就扬了头看夜郎:“要是喝茶,请人去你家喝好了,偏来这地方,大天白日地招人现眼?”夜郎说:“一男一女坐在城墙头上,就是让满城人都看的!我是闲人,我怕了谁?只是怕你不敢来的。”虞白说:“夜郎贼胆儿大,我还怕啥的不敢来?又不是蝙蝠只能晚上露面!”夜郎说:“宽哥和丁琳都不来了,你敢和我在这儿喝一下午?”虞白说:“这阵把茶搬到钟楼上去,我也去的。”夜郎说:“好好,冬天咱俩去南方浪去,我到时来约你,你不能拉钩啊!”虞白说:“我怕的什么?只怕到时候你拉钩,说你的女朋友不同意啦!我不牵不挂别人,别人不牵不挂我,天涯海角哪儿都去的。”脸先自通红,却拿了眼睛看夜郎。夜郎听出她话中的话,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哈哈地笑。虞白平静了脸说:“笑,你只拿笑搪塞我?”夜郎说:“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其实鳏男门前是非也多,前日我同戏班一个女的去街上吃饭,路上遇见三个熟人,一见面就给我挤眼,悄悄问我:‘不错嘛,掐了嫩芽芽了?!’”虞白说:“多难听,你们这些男人就这样说女人?”夜郎说:“我哪儿的?我说,去,那是一个熟人,小心人家扇你耳光!想,要是我真的和人家好,我又不是那些小痞子,拉拉扯扯溜大街呀?正是心里没鬼,我才领了她哪儿都敢去的。”虞白说:“心病才哪儿都敢去?”夜郎愣了一下,明白了,笑道:“心里倒真有那个……我是给宽哥和丁琳的帖子上都写着晚上七点的。”虞白倒一时羞了眉眼,低了头用手在地上抠,地砖缝长着绿绿的小草,草尖子就掐了下来。夜郎涨着脖子,说:“虞白,真的,我说的是真话,这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可我又怕你误解,给我难堪,把一场朋友的情分都丢了。不说我总憋得难受,几天不见到你就特想去见你,什么也慌得捉不住,去见了,回来能安然几天,过上几天就又不行了……你别笑我,我说的是真话。”虞白一直在笑着,一直在掐草尖,耳朵其实一字不漏地听着,却说:“我不管真话假话,你说要给我说话,是什么话?”夜郎说:“我都说了。”虞白说:“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原来要说的就是这话?”夜郎说:“我要对你说我爱你,爱你,你一定以为我是神经病。”虞白一下子嘴噘过来,噗地吹了一下,说:“你以为你不是个神经病?!”夜郎倒冷静了,说:“我要不说时,我真会是神经了哩。”虞白说:“我说你神经了,已经神经了,夜郎怎么能爱了我?世上那么多嫩芽芽不去掐,要掐我呀?我怕老得掐不动了!”夜郎说:“你算什么老了?”虞白说:“三十多了还不老?”夜郎说:“你说这话让我伤心,你这是拒绝我吗?谁都要老的,神仙都会老的。我一见到你,你的气质风度就震了我,这话我不敢对别人说,可我给我说过几次。如果两个条件放在这里,一是仅仅与你认识,一是和三个花里胡哨的女子发生关系——你原谅我说这种话——我要前者,不要后者!”虞白眼睛亮亮的,说:“是吗?夜郎还有这境界?”夜郎说:“真的。”虞白就说:“那我谢谢你,亲自给你沏一杯茶吧!”就俯身撮茶叶到杯子,提壶倒水,递过来。夜郎接杯的时候也接住了一双手。虞白说:“你要烫死我呀!”夜郎松手了,却极快地在那双手上吻了一下。虞白说:“这动作做过多少次啦?”夜郎才要说话,便看见城墙漫道口上冒出一个人来,急忙说:“丁琳来了!”
虞白回头看去,上来的却不是丁琳,而是一个胖滚滚的女人,浑身上下穿了宽宽大大的碎花布衣裤,头发绾着个髻儿,一绺却扑撒下来,几次往上别也没别住,锐声说:“夜郎,夜郎,我在城墙下喊没听着吗?!”夜郎忽地站起身,说:“你喊我了?一声也没听见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找我吗?”女人说:“不是找你又是找谁?我让你给我打电话怎么不打?”夜郎说:“你什么时候让我打电话了?”女人说:“我打电话拨给康炳的,要他转你……你是成心不给我打电话嘛!”夜郎说:“康炳那东西又什么时候转告了我?先喝杯茶吧,我介绍一下,这是虞女士,虞白。”女人看了虞白一眼,虞白已经站起来,女人却看过一眼后头并不再转过来,视虞白为一块石头或一截木头,仍大声对夜郎说:“你宽哥呢?”夜郎说:“我不知道的。有什么事?”女人说:“他昨天说过你给他个帖子,我还以为他到你那儿去了,我到他们单位,单位没人,到你那儿,也没人,你院的秃子说你可能在城墙上,你果然在这儿!这儿多好,又敞亮,又避人,眼又宽,你夜郎多美的!”夜郎赶紧又问:“怎么这般急着寻宽哥?”女人说:“要是往日,他就是走十年八年,一辈子也不回来,骨头朽在外边,我作来回想也不想!可今中午人家通知让搬房子的,有一家要住我们那老房子,这是狗撵兔的。我原以为不急的,那几件旧家具慢慢往过移,可人家不行了,家具都拉到门口了!这像什么话嘛,领导退休也得有个交接班的,他这么把家具放在门外,是李自成兵临城下要崇祯爷上吊哩嘛!可你宽哥倒好,兔儿蹬天,没踪没影!他要不是我的男人,我叫左邻右舍的人就都搬了,他偏是我的男人,我让外人来帮我成什么话?十九年了,夜郎,我和他就过的这种日子,若逢上任何一个女人,十个有十一个都和他离婚了!我也要离婚呀!当先进也不是这么个当法,多亏他还是个警察,要是一个官儿,恐怕我见一次还要买票哩!”夜郎立也不是,坐也不是,笑着说:“你不急嘛。”女人说:“我不急,我急啥的?寻了这一圈,城里大街小巷都是人,这人都是哪儿的,都干啥的,天一黑都到哪儿去了?各人都知道各人的家,没见过说谁寻不着自己的家了!——你宽哥就寻不着!他要不来这里就罢了,他要来了,你就告诉他,说他老婆在家里得了绞肠痧了,中了毒啦,挨了刀啦,瞧他还回来不?!”说罢就走。夜郎说:“喝口水再走呣。”女人头也不回地说:“我哪里有你悠哉,茶水拿到城墙上来喝了?!”虞白就说:“你去帮她搬家吧,我先走呀!”夜郎说:“我知道她气在哪里,你不要走,你一走,我就更说不清了!”便小跑去追女人,一直追到漫道下,女人却在那里一块石台上坐了等他。夜郎说:“你不急嘛,宽哥来了我和他一块去,有什么万贯家产搬不完?”女人说:“就那些家产,放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心疼,我害气你是个花花肠子,你有颜铭,你和那女子跑到这城墙头上干啥的?”夜郎说:“我就知道你为啥发那么大的火。人家是我们乐社的,是熟人,来教乐器的,你刚才理都不理人家,让我难堪哩!你知道不,还是人家在市长面前说话,才为你们要的房子的!”女人说:“是那个吴清朴的表姐?”夜郎说:“可不是的!”女人说:“那你给人家解释解释……你和颜铭迟迟没进展,我早就害了气哩,要是你和一个丑女子在那里我也会火的,一瞧见她长得那么好,不知怎么心里就蹿火!你去吧。”夜郎要送,还跟着她往城门口走,女人又骂道:“你送我我寻不着路吗?你别的没学到,学会你宽哥的瞎毛病了,把女人不当人了,让人家一个冷清清坐在那里!”
夜郎就又上得城墙头。虞白静静地坐那里,问:“那是谁?好凶的!”夜郎说:“那是宽嫂,火暴脾气,她以为咱俩怎么啦,是给我发火的,你别介意,解释了,她还说要我向你赔个情的。”虞白说:“她以为咱俩怎么啦?她和你熟,你这么大了,按常理她要见你和一个女子在一起一定会高兴的,要想法促成的,怎么发这么大火?夜郎,你是不是平日和女人在一起的事多了?”夜郎说:“你觉得我是大流氓啦?”
无端的一场干扰,两人的话题再没有继续,就从宽嫂说起,说到了宽哥,一壶水也喝完了。城门口茶铺里的小工上来换过一次壶,天也渐渐地黑下来,丁琳就提了一大包小食品先来,接着是宽哥。夜郎就说了宽嫂来找的话,三个人都说那就免了晚上的活动,都要去帮忙。宽哥很不好意思,最后只同意夜郎去,让虞白和丁琳在这儿玩,丁琳说:“异性相吸,阴阳互补,剩下我们两个在这里有什么乐趣?还不如到饺子宴楼上去吃他清朴一顿!”夜郎就和宽哥提了东西下来,挡了出租车要送她们先回饭店。四人站在城门里公园边,一时竟没有出租车来,丁琳说声:“哎哟,差点忘了!”从提包掏出一沓杂志,说:“这上边有咱夜郎的大作,快都看看!”夜郎先看了,果然写民俗馆的文章变成了铅字,但文中差不多每段都被删改了,似乎觉得不满意,又不便说出,虞白却嚷道:“丁琳倒不是让看夜郎的文章,她是要大家欣赏她的玉照嘛!”原来封面上正印着丁琳的头像。丁琳说:“就是又怎么样?我不让美编用我的照片,可人家偏是要用——怎么样?”虞白说:“好嘛,平面的比立体的好,脸上的三个白麻子不见了!”丁琳说:“你瞎(尸上从下)!几时把你照片给我一张,也让你做做封面人物。”虞白说:“那我不小心成了名人怎么办?”丁琳气得不理了她,拿了杂志让宽哥夜郎评价,都说是好。夜郎轻轻地哼一首流行曲:“看你如看封面,哎哟,读你如读唐宋诗篇……”虞白一时无聊,拿眼看那边的算卦先生,就走过去要测个字的。这边的见虞白竟去测字,就都停止了说话,一眼一眼看着。过了一会儿,虞白过来,丁琳说:“瞧别人上了个封面,自己就觉得冷落了?测什么了?测得怎样?”虞白一脸阴郁,说:“自我多情,我哪里就嫉妒了你?!——测了个‘也’字,卦先生说:他中无人,池中无水,地中无土,奔驰没马。今日个不是好日子哩!”夜郎听了“奔驰没马”,心里咯噔一下,眉眼低下来,上嘴唇包咬了下嘴唇。宽哥却说:“我也不知道你要测的什么?可这野摊上的术士话怎么信的?我去试试他,我没儿没女的,看他如何能测准?”几个人就都走过去。宽哥果然问子嗣,以“章”字问。卦先生垂头沉吟了片刻,突然扬了头说:“你肯不肯买了我的药?”宽哥说:“什么药?”卦先生说:“你这位警察同志似乎应生男的,但恐怕不会生育,因为章为童无根。我摆卦摊,却也卖各种药丸的,有一副丸药专治难上孕的病的。”大家倒一时面面相觑。宽哥笑道:“好了,给你五元钱吧。”拉了众人就走。这时拦挡了一辆出租车,丁琳已经坐上去了,喊虞白,虞白还在卦摊上说话,急急跑来,就把一大包东西塞给宽哥,钻进车里去。车开走了,宽哥看那东西,拆开来,竟是四包黑乎乎的药丸。
宽哥的新居是三室一厅,一切安顿停当,宽嫂在家做重庆火锅请客。请客半日忙的,颜铭早早过来帮着淘米洗菜,刷碗涮锅。宽哥的任务是请客人,依老婆开出的名单,首先专请东方副市长,副市长太忙不能来,秘书也就不能来,半天没有收获,最后还是托夜郎,夜郎马不停蹄地跑了几处,最后就到了虞白家。虞白很为难,说她从没在别人家吃过饭的,若是你夜郎请客,我还可以去图个热闹,而去宽哥那里就纯粹是做客,觉得身子大,不自在,何况满桌生人她就更害怕应酬了。夜郎明知道虞白不肯去的,来邀请也只是个借口,实际上是想多见一面的,反倒吃了两碗库老太太做的荞面圪坨羊腥汤。说了话,又吃了饭,要去饺子宴楼请吴清朴,在街上却见一个小贩挑了一担海里的玩意儿在卖,就凑过去要买些海螺海贝的,却发现其中有一枚十分漂亮的珊瑚,想:珊瑚是大海的产物,西京很难见到,且这般白洁,虞白一定是喜欢的,买了送她,一是赞誉她的高雅,二也可暗表我对她的纯正之恋。于是也不搞价,买了捧在手里反身又来敲虞白的家门。虞白见夜郎捧了一枚大的珊瑚来送她,自然十分高兴,双手接了,就拿一个瓷盘儿放着摆在窗台上,说:“夜郎有钱,倒肯买这玩意儿送人了!”夜郎说:“每次来我原本不敢空手的,想买些点心呀罐头的拿来,怕你当面扔出门去。夜郎也要学雅人嘛!这珊瑚多白净的,只有虞白配收留它,我也是投其所好,巴结你呣!美不美?!”虞白说:“美是美,可珊瑚是因为死亡了而美的,世上的狐狸人人都说美,但也是美了就有猎人的。你瞧那叶子——”窗子正开着,后院里的海棠树上叶稀了许多,一片叶子红得像喝醉了酒,在微风里不停地摇着,似乎如扇动的蝶翅,终于叶柄摇脱,左一下右一下斜滑着落下去,就软软地伏在地上了。夜郎原本轻狂狂的一颗心,经虞白这么一说,一时竟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就尴尴尬尬下来。虞白却笑了,说:“哪儿有我这种人不落情的?多谢你了,夜郎,鳖能到我这里来,珊瑚能到我这里来,这也是我的缘分,我会命一样地善待的。你还没见到清朴吧?”夜郎说:“我走到半路,碰着珊瑚就返回来,还没去饺子宴楼哩。”虞白说:“那我也不再留你。客没请到,宽哥那边不知怎么急的。”就送出来,一直送到楼区大门口,摇摇手,让夜郎去了。
果然不出虞白预料,汪家的客人除了几个熟人外,宽嫂还请了她们单位的几个领导,宽哥也请了派出所的人和分局的几个头儿——房子毕竟最后还是人家把钥匙交给他的。席间虽然都嘻嘻哈哈,心里却不知己,说了一些昨日晚电视上报道的新闻,话题很快便转到了黄颜色的内容。——若是没身份的男人聚在一搭,兴趣的就是说女人,似乎女人就是下酒菜,骂谁谁是死猫烂狗都吃的,怎么就不患上个艾滋病;笑某某有贼心没贼胆,有了贼胆了,却没了贼力气,让婊子如何羞辱了一番。而席上坐了七长八长的领导,当然也要说黄色的段子,但相互攻击的却是你出差回来了给老婆不买东西,偏偏给儿媳买了个发卡;他又是亲家母来了比儿子还要献殷勤……说一句就笑一声,不产生笑料的话也干干地笑。颜铭先是坐在席上,不听不行,听了也不行,就又到厨房去帮宽嫂,宽嫂还是不让她动手,颜铭说:“他们尽是脏话,我哪里坐得住?”宽嫂说:“男人嘛,还能说什么?!”颜铭说:“咱们女人在一搭,倒没见说得这么脏口的。世上没了女人,这男人怕都得死,没了男人咱也活得旺旺的。”宽嫂说:“你说这话外人会笑你的,世上的事就是男男女女的事,你没结过婚,结了婚你就知道男人烦是烦,没了男人却日子不整端了!”颜铭笑道:“是吗?”宽嫂说:“哎,你和夜郎到底咋回事嘛?这么长时间了,好像不冷不热的,多少男女我都见过了,谁个不是干柴见烈火,烧得昏天黑地的,你们还嫌不老,要等到七十八十吗?”颜铭就脸红了一片,说:“我也是忙,他也是忙,十天半月难得碰上一回——谁知道他咋想的?”宽嫂说:“他是不是花花了心,另有所爱了?”颜铭说:“这我不敢说,我想他不至于是那种人吧?或许他觉得自己处境不好,要过些日子再说的吧?”宽嫂说:“你都不弹嫌他,他还拿捏什么?男人家都是花肠子,你别光老老实实等他,他现在处境不好,绿头苍蝇一般地乱钻,碰上个坏女人勾他,是最容易安妥他躁烘烘的心的。你别以为馍馍不吃就在笼里放着,泥鳅抓到手里了也有溜脱的。”颜铭就不言传了。宽嫂说:“我问问他!”就朝客厅喊:“夜郎,夜郎!”夜郎提着酒壶进来说:“是嫌我们喝酒忘了你吗,兄弟敬你一杯!”宽嫂说:“颜铭,你瞧瞧,油腔滑舌得多了,人常说,学坊戏坊,瞎娃的地方,你再不抓紧改造,歪歪脚穿什么鞋都拐哩!”夜郎说:“跟啥人学啥人,宽哥整日教训我,嫂子也要挽救失足青年呀?”宽嫂定平了脸,说:“你别给我打哈哈,我是正经问你的——你和颜铭的事到底怎么样?颜铭哭哭啼啼给我诉冤枉的。”颜铭说:“我哪里就哭哭啼啼了?”宽嫂说:“你不要说话!我问你夜郎,你俩的事怎么样?”夜郎说:“好着呐。”宽嫂说:“好,男人家说话算话,我再问你:既然好着呐,这一个月里你请她吃了几次饭?买了什么衣服、项链、小零碎、一针一线?什么时候结婚?购买什么家具?房子怎么装饰?你是怎样安顿她的?”夜郎先是笑着,见宽嫂一句逼一句过来,也不敢了轻佻,待问到“你是怎样安顿她的?”,一句话也回答不上。颜铭说:“嫂子,我是有胳膊有腿的,我需要谁安顿!现在也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他还提着酒壶,客人要喝酒的。”宽嫂说:“我也不问你了,吃完饭,你把颜铭带到你那儿说去!”夜郎赶紧点头,从宽嫂撑在墙上的胳膊下钻过,到了客厅里去敬酒。
吃过火锅,夜郎果然要颜铭到保吉巷,颜铭晚上却与人约了去照相的,答应改日再去,夜郎就留下来和宽哥陪客人打麻将。
颜铭在时装团里和团长的表妹芸芸相好,芸芸是会计,个头不高,脸盘却生得俊俏,认识玄武路个体摄影部的朱斗,朱斗几次要芸芸去照相,芸芸一直没去,总想找一个伴儿一同去,就说给了颜铭。两人去了,朱斗的摄影部很小,但设备高档,技术也好,当下拿出许多漂亮姑娘的照片,指点说某某的挂历相是他拍摄的,某某的封面照是他拍摄的,尽是些知名的影星、歌星和选美小姐,然后就夸奖颜铭体形好、气质好,说得颜铭也害了羞。芸芸也不无醋意地直撇嘴:“当然好啦,你以为你把西京城里的美女都拍摄完了?你给我们看这些照片干什么,脂粉那么重的,颜铭一来,‘三宫六院无颜色’了!”朱斗说“也是,也是”,百般的殷勤,拿了全部拍摄服装让她们穿,声明能拍多少就拍多少,全部免费。颜铭见朱斗不迭声夸奖自己,嘴上虽在否认,心里毕竟爽意,又是第一回遇着专业摄影师,便对朱斗有了好感,当下和芸芸就化起妆来。摄影部有两个小化妆室,朱斗就让她们一人去一个室里,他就坐在颜铭这边的凳子上。颜铭对着大镜子,镜子里的朱斗就死眼儿盯她,目光异样,便有些不好意思,借故要芸芸的睫毛油,去了芸芸那边再没出来。化好了妆,朱斗拍了几张,又让换穿不同的服装再照。后来芸芸去更衣间,摄影室只剩下颜铭一人,他反复帮着说袖子没有扣好,腰带系得太紧,就走近去,用手提胸前的衣服,有意无意地撞着颜铭的乳部。颜铭一个哆嗦,浑身都发僵,忙说自己来,眼睛不敢看了朱斗。朱斗小声说:“颜铭这么靓啊!”颜铭说:“我靓什么,芸芸才真正靓的。”朱斗说:“芸芸是美人,但属于中国传统型的美,街上到处都是,而你是西欧人的美法。——你是混血儿吗?”颜铭说:“我哪儿是混血儿!”朱斗说:“不是汉民族吧?”颜铭说:“是汉族。”朱斗就说:“这就怪了,西京城里我还是第一回见到你这个样儿的……”芸芸就从更衣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回事嘛,腰老是负不起重量,真讨厌死了!”颜铭趁机揶揄道:“自己腰细就说腰细吧,你不自夸别人也能看得出来的!”朱斗说:“芸芸腰是细,如果再配上颜铭的两条长腿,就倾国倾城了!”芸芸说:“你这是说我腿短吗?!你懂不懂相学?女人鹭鸶腿是贫贱命,古时候连嫁都嫁不出去!”朱斗说:“芸芸要是生在唐朝,该选入宫了!”他们在说笑着,颜铭却心情黯淡下来,勉强又拍了一张,推说头晕再也不肯照了。颜铭不照了,朱斗也没了心绪给芸芸照,草草率率拍摄了几张收场。临走时,朱斗就留下两个人的传呼机号,说照片一等洗出来就通知来取。第二天,颜铭就接收到朱斗的传呼,颜铭问芸芸,芸芸却没有收到消息,颜铭就没有去取照片,回电话说是病了,改日来取。过了一天,芸芸才收到传呼,两人双双去取了照片。照片照得很好,颜铭就拿了来保吉巷给夜郎看。
颜铭以前的照片,差不多都是夜郎或阿蝉用祝一鹤家的傻瓜相机拍的,还埋怨颜铭不上相;等看到专业摄影师的作品,夜郎也惊呼颜铭的照片比本人还漂亮,对着照片就是一吻。颜铭说:“活人立在跟前,你只爱那一张纸!”夜郎说:“把底片放大一张,我好挂在这房子里。你人是你的,照片却是我的,我天天能看见。”颜铭说:“哟,说得那么乖的,我成了你房子里的镜子?可看镜子看到的不是我了,而是你!”夜郎好像做贼被捉住了一样,一时心虚,脸也红了。颜铭说:“你对着我,让我瞧瞧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夜郎直了面,颜铭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颜铭,说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点儿位置呀?怪不得十天半月也不见你一面的。”夜郎说:“正因为穷忙见不上的才要挂照片,底版给我,我去放的。”颜铭说:“没底片。”便把照相的经过说了一遍,夜郎也肚里窝火,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那样,再别理他!”说话间,颜铭的传呼机就响起来。夜郎惊道:“你有传呼机了?”颜铭说:“团里给配的。宽哥请客那天我就戴上了,原本要告诉你的,却忘了。”就看看传呼机,说:“又是那个朱斗打的,这已经是第八回了。”夜郎说:“新传呼机还没给我留号码就留给他了?以后不要随便把住址和电话什么的留给生人,社会上有这样的闲痞呢,死缠硬黏,就没个清正日子。不要回他的传呼,记住了没?”颜铭说:“记住了。”表情和声调像小姑娘受了委屈了,在接受大人的教导。夜郎一把揽了她,说:“多会撒娇,二十四五的人了,还以为你小哩!”颜铭越发娇气,踢腾着脚说道:“就是小呣,人家就是小呣!”一只鞋就踢腾掉了。
两人玩了一阵,窗上的光线暗了许多,院子里哐里哐当有响动,是秃子回来了,和房主在那里说脏话,夜郎就让颜铭重新梳好头,说去买些熟食来吃,拉闭了门下了楼。颜铭把被罩枕巾取下来,压在一个盆里用洗衣粉水浸泡了。
夜郎在巷口的店铺里买了几个烧饼、一包熟猪头肉、一包油茶面,心想颜铭不大吃猪肉,却喜欢吃用猪肠制作的梆梆肉,就去对面的梆梆肉店去买。不料这家店铺的梆梆肉刚刚卖完,得到另一条街上去买,却见虞白和丁琳一人手里拿了个烤红薯,一边吃着一边走过来。夜郎笑道:“多文明的人红嘴白牙在街上吃红薯?!”丁琳说:“西京这地方邪,说鳖就来蛇,正说你,你就在眼前了!文明人就不喝不吃啦?”虞白说:“他懂得什么?要是个丑八怪在街上啃红薯是不雅,这么漂亮的女士敢当街吃红薯,就是时髦了呢!”丁琳说:“对着哩!只有你敢日嚼他!”虞白捣了丁琳一拳,说:“你不知好歹,我向着你哩,你倒揶揄我!你说我敢日嚼他就是敢日嚼他——夜郎,我要你把这半个红薯吃了!”夜郎说:“吃就吃,你说让我去杀谁我就杀谁呀,还不敢吃?”丁琳说:“吔,吔,吔,你们再要肉麻,我就避开呀!”夜郎笑着说:“你们快先到我房子去吧,我去买些梆梆肉。哎,你们还爱吃什么,一人一包擀面皮怎么样?”丁琳问:“房子里有没有人?”夜郎咯噔一下,才觉得她们和颜铭见面不好的,但不让她们去房里又说不过去,不如大大方方做了介绍,免得将来自己说不清,两头受气。就说:“说对了,房子里倒真有人。不碍事的。”虞白说:“什么人,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夜郎只是笑,骑上车子已经走了。
虞白和丁琳嘻嘻哈哈进了保吉巷七号院,秃子正把一只鸡头夹在翅下,用刀划脖子,血流一摊。见门口进来两个气度不凡的时兴女人,先自惭形秽,丢下鸡就走回自家屋里去。那流了血的鸡却没有死,在地上扑扑棱棱了一阵,摇摇晃晃竟又在院子里跑动,吓得虞白尖声惊叫。房主老婆在屋檐下喊:“秃子,秃子,你这是洒鸡血逼小鬼吗?”秃子跑出来,一扫帚把鸡打倒,踩在了脚下,说:“没事了,没事了。”虞白没怪秃子,倒对房主老婆反感,小声对丁琳说:“不理那女人,她骂秃子,其实是暗里骂咱们的。”丁琳说:“女人见不得女人,她嫉妒咱哩!”就偏偏问秃子:“夜郎的房子在楼上几号?”房主老婆说:“五号——寻夜郎的女的这么多啊!”虞白和丁琳不看她的脸,故意高昂了头,挺了奶子往楼上去。
颜铭在房里揉搓了一遍脏枕巾,听得楼下问夜郎,就先把门关拧开,虚掩了,急在镜里看了一下发型,坐在凳子上。虞白和丁琳推门进去,没思想准备的,坐在屋里的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当下怔了一下。颜铭站起来说:“找夜郎吗?请坐,夜郎出去了,过会儿就回来。”丁琳说:“我们在巷口见过他了——你来得早哇?”颜铭说:“也才来。”丁琳说:“是戏班的?”颜铭说:“不是,是老早的熟人。”颜铭让虞白和丁琳坐在了那两把短椅上,自己就坐在床沿上,一时双方都没了话。颜铭觉得不妥,又站起来要倒茶,但夜郎房里只有一个茶杯,拿了两个碗先用开水烫过,放茶冲了,端在桌上说:“喝茶。”又回坐在床沿上了。虞白欠欠身说:“谢谢。”丁琳回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虞白说:“咱是客人嘛,见主人当然要致谢。”颜铭要说什么,口张了张,又合上了,顿时手脚没处放,就又蹴下身去搓揉脏被罩;一仄头,瞧见虞白在一眼一眼看她。她笑着说:“夜郎这被罩都泡出黑水了!”虞白却没有接话,身子后仰,使矮椅一条腿着地,转过来又转过去,显得落落寡合,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丁琳说:“这夜郎怎么还不回来?”虞白哼哼地笑了一下,走过去用手弹弄古琴,弹了三下,给丁琳说:“你瞧瞧,夜郎鼓琴也焚香呢,你闻闻那是什么香?”琴旁有个小小的铜铸的香炉,香炉四周散落着白的香灰截儿。丁琳从旁边的纸筒儿抽出一支香来闻,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香,玫瑰味的。”虞白说:“玫瑰味的?琴合适的是清馥韵雅,艳香之类不入琴供的!”丁琳说:“商店里什么香都有,他倒偏买这类香?”虞白说:“夜郎没看出还爱个艳的!”丁琳说:“艳香不入琴供,可琴上用莹白螺(虫左旬右)徽、玉轸也够艳了。”虞白说:“用金徽、玉轸不是艳而是贵,玉轸有花则容易转动,还不易受污损,莹白螺徽,在灯前月下取音能一目了然。”丁琳说:“你来一首吧。”虞白说:“我才不弹的。你知道吧?古人把弹不叫弹,叫鼓,鼓琴讲究对月、对花、对水、对竹、对知音,对月对花对水对竹对知音又有研究,你愿意不愿意听?”丁琳说:“我洗耳恭听。”虞白说:“古人讲洗耳就是听琴。”丁琳说:“这我知道。”虞白说:“对月鼓琴,要在二更人静时分,万籁无声时最佳。对花鼓琴,花宜于岩桂、玉兰、雪梅,香清色素为雅。对水要临轩窗,对竹要竹月坐席……”两个人一说一对,有逗有乐,全然不顾了颜铭在那里,似乎颜铭就是个洗衣服的保姆婆子,或者压根儿就不存在。颜铭言短,又不知琴事,一时插不上话,搓揉了一会儿,还不见夜郎回来就有些坐不住,站起来说:“夜郎怎么还不回来?时间不早了,我得先走啦,你们坐吧,他回来了就说被罩我搓过了,再用水摆摆就行了。”丁琳说:“急什么呀?不要我们来了你就走的?”虞白也说:“你一走,夜郎回来向我们要人,我们倒不好交代哩!”颜铭笑着说:“没事的,你们在吧。”挎了红皮包出门走了。
颜铭一走,丁琳就把门关了,嘎地笑了一下,说:“你真坏!你把人家硬赶走了!”虞白说:“这与我什么事?怎么是我赶走了她?”丁琳说:“哄得了别人能哄得了我?你瞧你刚才多有学问,对个琴说古论今,一口雅语,不着了人间烟火;你要那么着,我也只能顺你。让人家姑娘坐冷板凳尴尬。”虞白说:“这女的一定是夜郎的对象。”丁琳说:“别瞎猜测!”虞白说:“我有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男人说的再好,都是那驴的秉性。”丁琳说:“驴的秉性?”虞白说:“爱吃嫩草。”丁琳嘎嘎大笑。虞白平静着脸却问:“你觉得她怎么样?”丁琳说:“个头有些像你,长得也好,那刘海一溜一溜的,衣服也是平常衣服,一脸没文化。”虞白说:“是吗?咱脸上刻了字了,不是俗人了?!”丁琳说:“咱是大俗大雅嘛!”虞白咧咧嘴,喝了那碗茶,又拿水壶添了水,说:“不说了,喝茶!夜郎那一级毛尖呢,咱给他喝光喝净!”
夜郎在另一条街上买了梆梆肉,又买了三包擀面皮子,却偏巧马路那面有人叫他,瞥见是康炳,本不想理,康炳却三躲两躲着车辆横穿过来,说:“叫你你没听见?”夜郎说:“需要熟人的时候,狗大的影子都没有,想泡个妞儿了,到处都有眼睛!”康炳说:“把我们都累死了,你倒自在地泡妞儿?哪一个?让我瞧瞧。”夜郎说:“那个!”一家屋檐下,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疯子,一边在怀里扪虱子一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康炳嘿嘿笑。夜郎说:“吃过饭没有?怎么在这儿?”康炳说:“东仓巷有个姓李的,一年里家里死了三个人,请去唱唱鬼戏禳治的,你去不去?”夜郎说:“既然我不在,我也不去了,今晚都谁去了?”康炳说:“玫、秀秀、老骞、张老三、小吴、小陆。你知道不知道,阿根和士林炒班主鱿鱼了。”夜郎说:“班主可以炒被招聘的人的鱿鱼,怎么还有下边人炒班主的?”康炳说:“阿根和士林今早留给老南一封信就不辞而别了。从巴图镇回来,阿根和士林因工资太少和老南吵过几次,他们就都到宁洪祥的公司去了。据说在巴图时宁洪祥就有心挖他们去的,只是包藏得严,谁也没发觉。他们这一走,气得老南睡了一下午,寻你也寻不着,说以后要给大家买传呼机的。”夜郎听了,就想去看看南丁山,又觉得家里有客人,去不了,拉了康炳又详详细细问了许多事情,最后才叮咛康炳,见了南丁山不要说把事情告知了他,他明日一早便去见南丁山的。
送走了康炳,夜郎才急急往回走,一进门,虞白劈头就说:“你这不是糟践我们吗?让我们在家等着吃饭,你跑得却没踪没影!”夜郎笑道:“街上碰见戏班的人,说了些话,实在对不起。先吃擀面皮子吧——颜铭呢,上厕所去了?”虞白说:“颜铭是谁?”夜郎说:“你们没认识?”虞白说:“你那个小姑娘啊——她走了。”夜郎听说颜铭走了,心里倒犯嘀咕:一是颜铭是专来要和他说些事的,二是颜铭不等他回来先走了,一定是颜铭生了气。就说:“她走了?你们怎么让她走了?”丁琳说:“夜郎,咱把话说清,是她要走的,可不是我们撵了她。”虞白说:“既然屋里藏了娇,你为啥偏要叫我们上来?是成心要显示吗?是要笑我们老了?你带新女人到旧女人这里来,你就这样不顾及那个颜铭的感情吗?丁琳,咱给夜郎看了半天的门,他人回来了,人家还要去找那个颜铭,咱就该回家了吧。”说罢就要走。夜郎没想到虞白竟会这样,忙说:“这是什么话——说走就要走?多待一会儿嘛。”虞白说:“冲了你一场好事,实在对不起了。”夜郎说:“人家是时装表演团的,原在祝老家做保姆……你们这才怪,生的什么气嘛!”虞白说:“噢,模特呀,怪不得蛮靓嘛!”已经走到过道,夜郎追出来还要说:“真的要走啦?”虞白说:“是该走了。”丁琳却迟疑起来,说:“虞白……”虞白说:“夜郎是永远不满足身边的朋友,总是换的,人家恐怕认为是朋友就得赶走吧,咱还是要当他的朋友的,那咱还不走吗?”夜郎便生了气,说:“好吧好吧,要走就走吧。”看着她们噔噔噔地下了楼,从院门出去了。
三天里,夜郎没有给虞白打电话,也没有给丁琳打电话,他坚持认为是她们在发神经,不近情理,事情做得过火,偏要等着她们来回话。但是,虞白没有消息,丁琳也没有消息。等过三天,再等一天,再再等过一天——夜郎在和自己发咒誓——又等了最后的一天,夜郎的心凉了一层,扼腕长叹,禁不住在屋里泪潸满面。他硬缠着小吴、秃子和房主打麻将,甚至买了烧酒给他们喝。小吴过日子仔细,只拿了五十元的本儿,讲好赢了陪着打,输了便收场。上来三圈不和不杠就死也不肯再打。夜郎亲自登门,去请楼后的信贷员李贵,李贵却是要打十元的底数,将那么一包钱压在屁股下,一沓一沓往出抽。秃子见状,和房主儿使眼色,上手将李贵盯了个难吃难碰,这边又暗中铺排使巧,三圈过去,李贵竟输了数百。夜里四点,秃子说:“结束吧,明日还要去东郊收购鸡的。”李贵说:“你赢了钱要走,那不行的!”直打到天明。天明了,也不让走,不让走的是夜郎,黑着脸激李贵,训秃子,又让五顺来替秃子。五顺要去饭店,夜郎说不去饭店就不去饭店,吴清朴那边由他去说的,又直打到中午。既然已过中午,裤子湿了就立着尿,谁也不肯下场,让秃子拿几只熟鸡,又买了数瓶啤酒,连着打到第二天清晨。场子一散,夜郎瘫坐在那里,摸摸下巴,前天下午刮净的胡子,一天两夜竟长得扎手,手伸出来,瘦得却像鸡爪,而鼻子上生出个疔来,抠了一下,生疼生疼的,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鼻子疼得厉害,对镜照了,整个鼻子都成了红的,肿得又大又亮,也不再出门,闷在屋里自己生自己气。五顺耽误了一天时间,吴清朴发了脾气要辞掉他,五顺说了原因,吴清朴饶了,却不知夜郎这里怎么啦,打电话说给丁琳,丁琳火急火燎就到保吉巷来。
丁琳一见夜郎的模样,吓了一跳,才要数说鼻子上的疔怎么敢抠的,是不要命了吗?夜郎却板着脸,只冷冷地说:“你来了?是找我的吗?你怎么还能来找我?”丁琳说:“这就好了!我只说夜郎还在喝他的酒,唱他的戏,没想夜郎也是糟蹋自己的。”一句话把夜郎逼住,倒不明白她话的意思。丁琳说:“真的生气啦?”夜郎说:“夜郎再是个没相的人,夜郎总还是人吧?诚心诚意让你们在家等我,又买了这样买了那样,你们说走就走了?!我能让你们去屋里,我也是有心让你们和颜铭见见面的,你们肯定是不理人家,人家走了,而又给我说那么些热讽冷刺的话,也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这就是知识女性的脾气?小姐脾气!”丁琳说:“你说,只管往下说,把火泄一泄,鼻子上的疔就好了。我只说女人脆弱,男人比女人更脆弱嘛!”夜郎气咻咻地说:“不说了!”窝在矮椅上抽起烟。丁琳说:“夜郎,我问你,你得给我说实话,那个颜铭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夜郎说:“是好过,宽哥两口一直在撮合这事,颜铭也有那个意思的。”丁琳说:“虞白那贼狐子感觉就是好,她一见颜铭就认为你找了颜铭,所以她吃了醋了。你和虞白阴不阴阳不阳的,什么话她也避我,凭她这醋劲,我才看出她心里真是爱上你了,你知道不?”夜郎说:“你把话捅开了,我给你说。自见了虞白,我真的喜欢她,我明明是清楚我对颜铭好过,宽哥他们仍在撮合这事,颜铭也在等我最后的话,可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了虞白。我矛盾过,痛苦过,指责过我是不是对不起颜铭,是个坏人?可是我控制不了去爱虞白,又没勇气去对颜铭说明。说卑鄙些,我有占有欲,我向往虞白的那种生活,我要追求,我又怕那样的生活不属于我,不肯丢弃颜铭……我无法理顺我的思维,我想顺自然发展,如果虞白也真的爱我,那我将来就和她结婚,但是……我心里又慌,我觉得我是不是高攀了她,她是真心爱我还是一时的精神寄托?我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愿面对现实,盼望这种状况能永远持久下去。但虞白呢,却是一颗豌豆心,一会儿就变了……丁琳,丁琳,我怎么对你说呢?我说不清楚……”丁琳说:“夜郎,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了,你说的全是真话,真话假话我听得出来。你和虞白这事,开初我是开心逗乐子的,见你们阴一会儿阳一会儿的,倒还笑过你们活得太累,可现在我着实有些感动,甚至觉得我的潇洒其实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留下来。虞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时间也长了,我是了解她的。她是个灵透了的人,内心丰富,感情又细腻,你没见她近来越来越瘦了吗?她条件似乎比你好,一般人以为她肯定要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文化高的,人长得帅的男人,可虞白偏不是这样的人,她爱你是真的,这我看得出来。但女人有女人的弱点,正是因为她爱上你,她又自尊惯了,总有不放心的地方,就自尊到了自卑的地步,老认为自己年纪大了,又不是艳乍之人,不能再有个什么伤害。所以,一见颜铭,人又年轻,又漂亮,她能不失态吗?她这失态也正好表明她在爱着你,这你就不能理解?”夜郎听了,不言语了,闷了半晌,说:“她这小性子不是一次了,老是这样,倒叫人害怕呢。”丁琳说:“我给你说的意思也在这里,她就是太敏感,善于想象,并不是个好的操家过日子的人,这你得拿主意。现在你面对虞白,还有那个颜铭,到底找谁,你要瞅准一个,否则当断不断,害人害己——感情这事折磨起人来是狼是老虎的。”夜郎说:“丁琳,你说呢?”丁琳说:“你要和虞白好,将来虞白会让你过另一种生活,这是肯定的,问题在于那种生活,你能不能适应和配合?”夜郎说:“一个人要是爱一个人,那他就会爱这个人一切的。”丁琳说:“那好,我把这话说给虞白去。”夜郎就心平气和下来,在脸盆里倒了热水,浸了毛巾,用热毛巾敷鼻子,问那日夜里回去,路上虞白是怎么说的,一一问过了,就要请丁琳去吃饭。下楼去了街上,竟大方地去了一家蝎子宴酒楼吃蝎子。丁琳早听说过蝎子宴,却从未吃过,见到端上来有油炸的干蝎和乱跑乱动的酒泡的醉蝎,吓得不敢吃,夜郎却称蝎子宴是英雄宴,将活蝎一只一只丢进口里嚼着让丁琳看。买单的时候,一掏口袋却缺一百元钱,丁琳就掏了,羞得夜郎说:“是我来请你,倒让你请我了。麻将场上我输了五百哩。”丁琳说:“牌场上失意,情场上要得意哩!你记着欠我一顿饭的!”
丁琳去见虞白,没想虞白却也是病了,眼圈乌黑,腮帮子也塌了许多,长长的沙发上,这头窝坐着虞白,那头窝坐着狗子楚楚,都不说话。沙发前生着一个煤炉,上边坐个砂锅,咕咕嘟嘟熬着药。丁琳吓了一跳,问怎么啦?虞白说病了,丁琳说:“前日我走的时候还精精神神的,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这样?一个在那边病着,一个在这边病着,得病也像是商量了似的!”虞白说:“谁个也病了?”丁琳说:“夜郎呀。”虞白说:“他得了什么病?他精神头儿多好还得病?”丁琳不接她的话,兀自抱了楚楚玩,楚楚的情绪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气得丁琳骂道:“你主人病了,你也装着要病,真是个走狗!”虞白郁郁地笑了一下,说:“人为灵,狗为半灵,这世上哪个是靠得住的?只有我这楚楚待我真心。”丁琳说:“我没病,我就是同你不一心了?你几时要死了,那我也死去!可夜郎倒是心有灵犀一病通,你却骂人家得的什么病?!”虞白说:“他还真有病?”丁琳就把见到夜郎的情况以及和夜郎的对话说了一遍。虞白静静地听着,后来就去揭了砂锅上的纸,用筷子搅着搅着,眼里噙了泪水,却说:“谁让你给他说这些!你这是成心丢我的脸,看我的笑话吗?”丁琳说:“你别给我耍心眼,事不说破,各自都受折磨,你又该骂我不关心你了!”虞白鼻子一皱,两颗三颗泪子就掉下来,说:“你要真关心我,你就不该去多嘴多舌,他要是真有那心,就不会让颜铭到他那里去,去了也不会让咱们再到屋里去。他热火着颜铭,你又去说那么多,你是让他害了我也害人家颜铭吗?”丁琳说:“你这是什么话?婚姻爱情是相让的事吗?夜郎已经爱了你,你却三心二意的,你这才是成心折磨人家的,哪个男的受得了你这种折磨?!”虞白抬起泪眼,看着丁琳,一把把她搂住,说了一句:“你声小些,大娘在睡哩!”丁琳才发现库老太太在厅角的矮床上睡着,声低下来,说:“难道你又没那份心思了?”虞白说:“我是老了,再年轻十年,我不会让谁的,可我现在人老珠黄……男人的心思我知道。我让刘逸山也算过命了。”丁琳说:“你去刘逸山那儿了?他怎么说的?”虞白说:“刘先生一见我,就说你是来算婚姻的吧?——真是神人!我才要说让他算算和夜郎的事,他说,你不要说,我在手上写个字你瞧瞧,他就在手心写,竟写了个‘夜’字!我当时吓昏了。他说,你们是有缘分,但这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做,他虽然也爱你,但他还会爱别人,他心气浮躁,无法安顿了自己,那爱能专一吗?就是你们硬要成,将来日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他还教了我一手‘诸葛马前课’,让我有了事自己去测,我回来测了几次都不好。刚才去街上抓药,碰上第一辆车,以那车号来测,也是不好的。”丁琳说:“怎么个测法?”虞白说:“你报来个三位数儿——随口报。”丁琳说:“369。”虞白一边扳动指头,从右手食指开始先数一,往上到食指尖,中指尖为三,再从中指尖为一,经无名指尖、无名指根、中指根、食指根……依次数到六,再到九,落在无名指尖了,说:“这是‘赤口’。赤口事不成,口舌有灾殃。你瞧瞧,还是不成的。”丁琳说:“神秘文化这一套,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事还在人为的。”虞白说:“他现在有两个女人,让他去拿主意吧,他要真心爱我,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床上的库老太太说:“你是要再看看,他也是要再看看。”惊得虞白和丁琳都眼睁得老大,说:“大娘你没睡着?”库老太太说:“我听着你们说话的。”虞白脸通红,说:“大娘要笑话我了。”库老太太翻身坐了,说:“那个夜郎来送鳖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恋爱了,可鳖原本是静物,却总是跑,我就疑惑了,那日他来我看了他,他是个马变的,你又在卧房里贴着万马奔腾的画,马不是安生的头口。”虞白说:“你是说心猿意马?”库老太太说:“我说不了你那话。你也是个狐子心,疑神疑鬼的,针尖对了麦芒了。”虞白说:“依你说,我和他也是不成的?”库老太太说:“我怎么知道?药溢了你也不管!”丁琳“哎哟”一声就去揭药锅上的纸,药汤已溢下来,煤炉上噗地腾了一团烟水雾气。库老太太下了床,却到后院里剪她的剪纸去了。
虞白一病,认识她的人都去探望,虞白说:生病也真好,几天里把几十年不见的朋友都见到了。库老太太就不断地往厨房的柜子放水果、糕点、奶粉、各种保健饮品。虞白并不吃这些,库老太太又吃不完,说:“天神,这么多好东西,我到街上摆摊子给咱卖了去!”虞白也说:“别人做生意下海赚钱,那咱生病下海了!”便扳指头计算谁都来过了,说一个人就给库老太太讲这人的一段故事,库老太太听着笑着却突然落下泪来。虞白问怎么啦,库老太太说:“都是一样的活人哩,我在家病了,狗大的人都不来看一看的,只有一次我那死老汉给我买过半斤红糖。”虞白听罢,哧地笑了,才要安慰老太太,心里却不知怎么也疼起来,想到亲戚熟人都来过了,不该来的也都来过,偏偏夜郎没来,话又说不出口,眼泪也掉下来。
又等了几日,夜郎仍未闪面,又下起了雨,闲着无事,虞白织起毛衣,却也是织了拆,拆了织。蹲在厕所里,从那一面小窗子去望天,心情又黯淡下来,发一阵长呆,坐在马桶上织一根线,怎么也织不尽,那尿也是尿不完,直到双腿困得疼痛了,才意识到那不是尿,是雨水在窗上咚咚地流,禁不住骂了夜郎,决意不去想他,叮咛库老太太把门也关了,谁来敲也不开的。可不去想,怎能不想,每有敲门声,先是虞白暗示老太太不要开,末了又让去开,开了不是夜郎,应酬了客人一走就在家又给老太太发烦。一日,吴清朴端来一砂锅鸡翅,又提了一条剖好的鱼、一包四川特制的酸菜,让做酸菜鱼吃,虞白就询问饭店生意,吴清朴说生意还好,连着接待过了几批来旅游的洋人。虞白说:“还行,挣起美元了!”吴清朴说:“那导游认识夜郎,夜郎推荐来的,我还寻思着给导游提成了也该给夜郎也提些成的。”虞白说:“你给他提成他倒不肯收的,他只要到饭店去,你好好招待他就是了。”吴清朴说:“我也对他说过,有什么朋友来,就领来我替你招呼了,可他见外,从未领过人来吃饭,好些日子连他影儿也不见了。”虞白说:“他要来了,你把这钥匙给他。”就从脖子上取了那枚钥匙。吴清朴说:“这钥匙他不是送你了吗?”虞白醒悟到钥匙的事吴清朴是知道的,一阵慌,忙改口道:“他捎过话来,说宽哥的一个外地朋友想看看这钥匙的,你交给他就是了。”
吴清朴把钥匙带回饭店,两日里仍未见到夜郎。邹家的老大和老二因当时分财产的事来店里寻事,吵闹这饭店原是邹云开的,而邹云不在,全成了外姓人,得让吴清朴退出一部分钱财的。吴清朴当然不肯,去找过刘逸山,刘逸山却和陆天膺去外地旅游未归,又托五顺去南门口卦摊上测字,写个“公”字,推断为:公乃一言成讼,且公字末笔为玄武之形,主小人刁唆,将见官司。吴清朴就惶惶起来,不敢多离开饭店,把钥匙交给了小李,让小李夜里回保吉巷了转给夜郎。
夜郎其实一直在等着丁琳来反馈消息,却等不来,戏班就发生了一桩重大的事情,再也无暇去顾及了。戏班组建以来,演出活动是没有断过,钱也赚了一些,但南丁山毕竟在管理上不善谋略,惹恼了一些人,自在巴图镇演出后,也是宁洪祥在挖墙脚,小陆和小吴就因红包的事与他怄气吵闹,不辞而别。小陆、小吴一走,人心开始涣散,南丁山要加紧演出多挣钱来维持戏班,就想出了一个名利双收的招儿来,即:扶贫义演。先是初夏,市图书馆将一批多余的书捐赠给西京北三县贫困区的学校,又以此倡议发动了几家出版社赠书。这宗事先后宣传了个把月,广播、电视、报纸上宫长兴出尽了风头。南丁山遇到困境,就有意要效仿,提出戏班义演的事,可心里总不踏实,夜郎就说:“他宫长兴能搞假的,买政治资本,咱为啥不挣钱?!”就同民俗馆和石牌巷的古锣鼓社联合了要扶贫义演,遂设立了办公室,以此号召捐款赠物。而戏班去几个郊县联系了,果然处处欢迎,包吃包住,夜郎便随戏班先去了东胜县。临出发前几个小时去保吉巷住处取换洗衣裳,正好遇见小李,小李就交给了那把钥匙,夜郎“呃”了一声,当下面如土布袋摔过一般。去东胜县演了三天,又转到黄义县,夜郎就病了,整日迷迷怔怔,约了三人去县城南关外河里钓鱼。河滩上芦苇成片,蝉鸣声声,远近没有人影,只在三五株柳树下的渡口横着一只小舟。四个人跳上舟安竿钓了一个时辰,太阳就晒得脖脸冒油,夜郎独自爬上岸,去一丛芦苇里撒尿。先还是要恶作剧,撒尿书写一行字的,突然一头栽下去。在舟上的三人听见响声,问怎么啦,连喊数声不见回应,过去看了,夜郎的屁股撅着,头却像犁铧一样往沙里戳。三人吓了一跳,忙过去拉起他,人已昏迷不醒,鼻里嘴里已经满是沙了,就叫道:“这是中了迷糊鬼了!”忙用指甲去掐人中,折了桃木条在背上抽打。夜郎醒过来,面色灰白,大汗淋漓,第一句话却说道:“我想吃肉!”三人又气又笑,说:“人都快没救了,还只知道个吃?!”但还是将他背了,飞也似的到县城南关一家饭店,买了盘带把肘子让他吃。夜郎竟一口气吃了一半,也不用筷子,也不让旁人,嘴角两股油水往下流。饭店里饲养的那条狗一眼一眼看着那根骨头,他就是啃来啃去不肯丢。三人中有一个就是再生人的小儿子黄长礼,瞧着夜郎的吃相难看,便突然想到夜郎原先并不吃荤的,怎么现在这般吃肉?他是经过再生人的事的,心下疑惑,小声对另外两人说夜郎莫非是饕餮附体?说得那两人也害怕起来,当下夺了筷子。夜郎说不吃也就不吃了,却精疲力竭,连脑袋也懒得举起。回到戏班,黄长礼把经过告知南丁山,南丁山询问夜郎在河滩的事,夜郎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体。众人自不敢与夜郎相处,只有黄长礼来陪他。过了两天,南丁山瞧他这副模样,就让黄长礼送回西京,为了有个照应,直接将人交付给宽哥。
宽哥领着夜郎去了一次医院,医院诊断却是没有什么病的,但人依旧发痴。奇怪的是喜吃肉食,一旦谈论起社会上的事,便异常亢奋,言语过激,粗话满口。宽哥不明白他的心态已经平和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又退回到以前的境地,免不了又指责他。夜郎以前但凡被指责,心服与不服,口上是不大争辩的,现在却宽哥说东,他说西,宽哥躁了,他比宽哥还要躁。宽哥就去找了颜铭来,暗中叮咛颜铭去时装团请了假,好好陪陪夜郎,说:“他如果真有了什么病,那也就是偏执病,这只有你们女人慢慢来调整了。”颜铭说:“宽哥这么说,女人是药方子了?”宽哥说:“现在不兴了思想工作,我也不会做思想工作,但我知道,人病了要吃啥补啥,核桃仁补脑,猪肝补人肝,夜郎这病是心理上毛病,一个大男人,到结婚的年龄不结婚,阳得不到阴,就要犯问题了。——这你不必介意,我早就说你们该结婚了,你们谁也不听我的话,缺女人就得吃女人嘛!”颜铭脸唰地通红。宽哥说:“我也不多说了,他人在我这儿到底效果不好,你接到祝老那儿去住,事情或许会好些——我意思你明白了吗?”颜铭点了头,眼却羞得不敢看宽哥。当天晚上就劝说夜郎搬住到了祝一鹤的家里。
夜郎并不想在祝一鹤家住,但住回保吉巷,一是怕见到五顺、小李,二是怕戏班在外县,自己没有事,独自在房里不知会难受成什么样儿。与虞白矛盾后,盼望着虞白会来说明情况的,而期望过高了,失望太大,连那枚钥匙也被退回来,回想她当初讨要钥匙时是多么迫切,如今竟让别人退回来,是虞白把他从心里要完完全全地抹去了:到这个时候,夜郎为自个儿的多情而羞耻得脸面发烫,明白了自己毕竟是一个无权无势无钱无职甚至也无才无貌的社会上浪荡的闲人,原本是不该对虞白有非分之想的。人到底是和物一样地要类分,自己是和颜铭属于一类的,虽然自己对颜铭三心二意过,颜铭还在爱他,在这个时候也并未嫌弃他,玉女就要住在天庭,土地爷就得待在地上,神该归其位的。夜郎就这样同意了在祝一鹤家住一段时间。
夜郎住在了祝一鹤家,颜铭又因为请了假,阿蝉就趁机提出她来城里这么久了,还没有去西京周围的名胜点看看的——想出外玩几天。阿蝉一走,颜铭是睡在卧室的,夜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一天夜里,颜铭是把卧室的门插了,却一夜没睡好,听见门响了几次,以为是夜郎来敲她的门,迷糊中坐起,没有了什么响动,就认作是夜郎去厕所了吧,倒笑自己的可耻。重新睡下,竟怎么也睡不着了,浑身火烧火燎的,觉得这儿痒那儿痒,却也不好意思开了门去客厅。赤了脚悄悄下来,轻轻抽开门插,想夜郎若是有那个胆儿,他要敢进来,她也就敢接待了他的。但夜郎没有进来。翌日她早起,夜郎睡在沙发上还未起,嘴角流着涎水。靠着厨房门看了他一会儿,却想:夜郎乃是贼胆儿大的人,怎么就会一夜老实?涎水流得那么多,看来睡得死沉,是压根儿就没有了那种冲动吗?怎么没有冲动,心里淡漠了我吗?好长时间里,夜郎是没来找我了,那一夜在保吉巷碰着的两个女子,会是夜郎的什么人呢?颜铭想得心乱起来,已经走到沙发旁了,要叫醒他来问问,可她没有,退到厨房里来择韭菜,哭不得笑不得,竟轻轻地唱起来。她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谣名叫《叹四季》,但颜铭没有唱词,只哼曲儿:
颜铭唱着,无比深情。夜郎就醒了,坐起在沙发上,问:“颜铭颜铭,你唱得感人哩!”颜铭没有回答,只是唱她的,夜郎就又说:“这是哪儿的歌谣?”颜铭在曲儿的间歇里说了句:“我老家。”夜郎说:“你老家?”颜铭再不作理,唱到最后,放缓了节奏,泪水就溢流在脸上,却没有再说什么,烧了热水去给祝一鹤穿衣洗脸了。
白天里,颜铭陪夜郎去逛街,夜郎明显地没有兴趣,每到一个商店门口,总是蹲在那里吸烟,让颜铭进去买了东西出来,跟着又走。颜铭就提出到一家剧院看歌舞,因为夜郎毕竟爱音乐,而在这里演出的都是新近爆红的歌星,可进去了,夜郎没有看到三分之一就要出来。颜铭不解地问:“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夜郎说:“我没有看到音乐,我只看到扭捏作态!社会都成什么样了,一个个油头粉面,甜兮兮地唱那些曲儿……尤其那个肥胖女人,穿一身缀满珍珠的旗袍,她以为展示了她的美丽和富有,其实只是浅浮和庸俗!”颜铭笑了一下,说:“吓,说这话哪里符合你的身份?!是不是和高雅的女人待在一起久了,自己也高雅了?”夜郎没有理会。两人出了剧院门下了台阶,夜郎突然“哼”一声,说:“你说什么?我和什么高雅女人待得久?”颜铭说:“那天夜里来找你的两个女人多高雅的……”不提则罢,提说了,夜郎的心揪了一下,想道:女人真是见不得女人!就准备着要对付颜铭的一套话了,说道:“什么高雅不高雅,是熟人嘛。”颜铭说:“我也没说是你什么人,熟人也好,比熟人更熟的人也好,人往高处走嘛,你不是也能说这一席雅话啦?!”夜郎一时不知说什么,见颜铭再不说了,自己也没了话。两人默默往西走,正路过一家公园。几十年前西京曾发生过一次战争,当敌军铁桶似的围困了西京城,一批英雄者为了保卫这座城牺牲过万,人们为了纪念他们,就在这里修建了陵园。因为陵园的松竹青翠,环境优美,几十年来日渐演变,竟变成了公园,假山、池塘、楼亭台阁代替了那一座一座坟墓,只保存了一座烈士纪念塔独独地竖在那里。夜郎每经过公园门口,总是要大骂一通。当颜铭提出进去玩玩时,夜郎一挥手就走开了,颜铭说:“公园不去,今日有时间,咱到南郊曲江池去,听说那里又开发了几个景点。”夜郎说:“罢了罢了,那是多好的地方,这几年又修些洋不洋古不古的房子和桥,盲目化装,肆意改造,面目全非了!”颜铭也生了气,说:“你这人才怪了,指责这样,指责那样,难怪宽哥说你偏执!在家闷得慌,出来哪儿都不去,你想到哪儿去?”夜郎一梗脖子说:“西藏!”颜铭说:“去布达拉宫朝拜呀?”夜郎说:“栖息灵魂。”颜铭气得没言传,蹲在马路边上喘息。一位姑娘就从对面一跳一跃走过来。姑娘穿着高档,收拾清雅,明眸皓齿,秀发长腿,颜铭不自觉地瞧着人家,一直目送了走出很远。夜郎见颜铭生了气,也觉得那个,辜负了一片好意,但夜郎不是违心就能认错的人,偏也这么僵着;瞧颜铭痴眼儿看那姑娘,也就“哼”地笑了。颜铭一回头,说:“你还笑?你笑啥的?”夜郎说:“在街上都是男人看女人哩,没想到还有女人看女人的!”颜铭说:“少见多怪。只要是美,男男女女都会欣赏的。”夜郎便说:“你是不是又想到服装街晓席那儿买衣服了?你去吧,我在前边那个医院门口等你。”颜铭问:“你哪儿不舒服了?”夜郎说:“好着的,你去吧,一个小时后你可要来的。”
颜铭也真就去了服装街,先在各个衣亭里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刚才那个姑娘穿着的上衣,便去了晓席的精品屋。一进去,正墙上正好挂有一件那样的上衣,她没有立即表示出惊喜,拿起柜台上放着的一串糖葫芦就吃起来说:“怎么就知道我要来的,吃的也买好了!”晓席说:“狗东西有口福,也不问问那是干什么的。”晓席是昨天或者前天做了隆鼻手术的,鼻子胖得圆溜溜的,就同时瞧见屋角那边还站着一个男子,男子说:“吃吧吃吧,一会再给晓席买的。”颜铭才知道糖葫芦是这男子殷勤给晓席的,忙又咬了一口,交给晓席。晓席咯咯地笑。偏这时候,一个女人走过来,黑着脸训那男子:“你没摊位吗?跑到这儿干啥了?一天几趟往这儿跑,这儿有啥勾魂的?!”那男的红着脸就走了,女的跟在后边还在骂:“你说上个厕所,就上到这儿来啦?这里是公共茅坑?!”晓席低声骂了一句:“母老虎!”颜铭见那女的走远了,问怎么回事?晓席说那男的是大厅里边摊位上的,这几日有事没事爱过来跟她拉话,她也是烦着哩,不想那母老虎还要吃醋。晓席说:“我真是看不上眼的,要是我看上了眼,母老虎你哭都来不及的,还敢骂人!”颜铭就笑道:“甭生气了,心里其实也得意吧?”晓席说:“他死猫烂狗的我哪里放在眼里?”颜铭说:“被人爱着也不是坏事嘛……几时做的鼻子?”晓席说:“三天了,这次再做不好,我就准备去上海做呀——看着怎么样?”颜铭说:“看上去是好。我也得去文眉哩,我这眉毛淡,到晚上一卸妆就显得贫气。”晓席说:“是不是夜郎嫌弃了?做女人真可怜,为着人家男人好看,把肉皮罪受扎了,下辈子我是再也不当女人了!”颜铭说:“我下一辈子偏还要当女人!”晓席一戳她的腰,说:“你是美不够的!你要下辈子还是个女的,我就还要开服装店。”颜铭说:“说得好嘛,那怎么不打六折七折卖给我?”晓席说:“哪一件不是八折卖给你的?你要六折七折,你来拿针线把我的口缝上就是!你瞧瞧这批货怎样?让小张去广州帮着进的,进得太高档了些,谁来谁都爱,一问价却都走了。早上来了一个军人,领着一个女的,看上一件问价,我说一千元,那军人说:‘甭开玩笑!’我就不理他了,我和他开什么玩笑?这批衣服只求卖给那些大款养着的妞儿……”颜铭说:“你恨不得西京城里都是些妓女!”晓席呵呵呵地笑。颜铭说:“我几时也去傍大款,有钱了就来买你的这批货。”晓席说:“好呣,这话我告夜郎去!哎,颜铭,你和夜郎的事到底怎么样?迟迟不见结婚,是不是又有新欢啦?老实给我说!”颜铭说:“和夜郎好是好着的,但谁说得来结果呢?没个好衣服穿嘛,哪里还有自信心?你要把那件衣服卖我个进购价,我就领你个夜郎哥来,你敢不敢?”晓席说:“你总是来捏我的大头!你要穿着合适,你拿去吧。”颜铭果真就取了那件上衣穿了,真的得体了得,喜欢得在镜前照来照去,然后过来翻进货单,如数付了钱,说:“你别心疼,哪一次不是我穿了衣服在店里,别人看着都来买的,这也算是做了模特广告费的。”就把旧衣装在塑料袋里。晓席说:“我要再认识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我只得上吊死了!”颜铭嫣然一笑,从店里就出去了,惹得进店来的一群姑娘小伙回头看了许久。
颜铭从服装店出来,一看表,早已超过一个小时,急急赶到医院门口,瞧见夜郎蹲在对面马路边的一堵围墙根低头吸烟,悄声过去。夜郎在地上用石头砸死了许多细腰蚂蚁,就叫道:“你这么狠的,砸死它们干啥?”夜郎说:“我想起我爹啦!”颜铭莫名其妙。夜郎说:“刚才我去医院买感冒药,看见医院里有个花园,许多老人在散步,旁边一座楼门口停了许多车,我不知道医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楼房和花园,进去问了,才知道那是高级干部病房。从一层的窗里看去,里边有电视室,有健身房,有康乐球室,还有一个舞厅,一些人在里边跳着舞……以前只知道有那些做领导的,单位一出现问题,或是级别、待遇上闹了别扭就去住院,可没想到他们在医院里是享这种清福的!同样的老人,我爹活着的时候,背驼得厉害,从我记事起他的腰就弯着,他受了一辈子苦,从未生过病,可他想也没想过别人住院享的福也比他多十几倍。他那驼背……我一提起他的驼背就想落泪,似乎是天生下来就是给人屈腰的,老子是这样,到了儿子,难道……”他几乎又要哽咽,颜铭说:“夜郎你要总是这么个心态,那怎么行?你真的是有了病了,祝老病后你说你情绪不好我还能理解,不是现在一切都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又成了这样?!人和人比不得的,你以为医院里那些老人活得幸福?可让他们说起来,也是一肚子的牢骚。他们算什么官儿?比起省上的、中央的,人家都不活了?!你还讲究在戏班演目连剧的,阴间里还有阎王和小鬼的。你比起五顺、小李他们,他们还眼红你哩!”夜郎说:“……你不了解我。”颜铭说:“我不了解你?或许是我不了解你,可你就了解我了?我不了解你我也能了解我吧!不说了,回吧,回去我给你做红烧肉吃。”
这一夜里,阿蝉竟没有回来。夜郎倒操心起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颜铭说阿蝉鬼着哩,丢不了的,你知道她是和谁出去玩的?夜郎问还有谁?颜铭就说她发觉了,阿蝉是和那个小翠一块去的,她们两个有那个关系,平日里她在家里就看出来了,这一回肯定是去野了。夜郎觉得心里怪别扭,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事他还可以想象到,也听说监狱里常有发生,但女人和女人会怎么样呢?夜郎去关窗子,窗外起了风,一张废纸鸟一般地飞过来,“哗”地拍在玻璃上,却贴住了,许久才脱下去。夜郎说:“阿蝉嘴唇上茸茸的倒有胡须,也不说刮一刮。”颜铭说:“哪里敢刮,越刮越多的。”就笑着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夜郎铺被褥。
两人分别洗了手脸,颜铭照看着祝一鹤睡了,拉了灯,也让夜郎去睡,自己去厕所里倒水洗身子。夜郎一直在听着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后来又听见颜铭进了卧室,怎么也睡不着。但夜郎不敢起来,他知道这是在祝一鹤家里,上一回颜铭拒绝他,一提说祝一鹤三个字,他就什么激情也没有了的。厅里的摆钟不停地响。颜铭卧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似乎在床上读什么书吧,有床垫咯吱声和纸声,后来灯就“噔”地灭了。灯灭的时候,夜像一床大被子,猛地连头带身地捂住了他,夜郎的心凉了许多,急迫得呼哧呼哧直喘气,心里说:睡吧睡吧,闭了眼睛去睡。不知睡了多久,却是睡不着,一睁眼,夜却并不怎么黑暗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就这么睁了眼睛看了一会儿,竭力伸长了身子要把一种急迫分散到四肢,但怎么也是不行,只有起来去厕所自我解决一下了。趿了鞋去厕所,正经过颜铭的卧室,轻轻地用一个指头推了一下门,门是关着的,他便去了厕所。从厕所出来再经过卧室时,门却半掩了。夜郎心里腾地上了火,想:刚才推门时门绝对是关了的,而现在却半掩,必是她听见我去厕所故意拉开门插的,就从门缝往里一看。半明半暗的卧室里,颜铭在床上仰躺了,两条椽似的腿直直地搁在那里,一件毛巾被只搭在腰部,上身白花花的。夜郎顿时英雄,觉得有硕大无比的翅膀从肋下呼呼生出,就往里走。床上的没有动静,一直走到床头,床上的人眼睛闭着,还是一动不动。这时的夜郎倒疑惑了,以为那门是一直没有关的,就害怕他去动她,她会突然惊叫而吵醒了祝一鹤,一时倒犹豫起来了。但颜铭却在说:“贼胆大,还不把门快关上!”夜郎一下子上去用嘴堵住那嘴了。
阿蝉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三天还是没有回来,夜郎和颜铭安然度过了两夜。第四天的中午,阿蝉从□□打来电话,说她在□□发高烧,病倒了,估计三天后方能返回。颜铭接的电话,并没有责怪她,倒劝她好好去医院看病,不要操心这边,等病好了再回来。可是,就在这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颜铭突然觉得夜郎起身下床去了。她以为夜郎是上厕所,半醒不醒的状态里还想了一下:去个厕所还穿衣服的怕感冒吗?但后来就睡着了。几乎是她已睡过了长长的一觉,夜郎才回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去屙井绳了?!”似乎夜郎并没说话,钻进被窝就睡着了。清晨起来,夜郎还在沉睡,忙把他推醒,以防祝一鹤听到什么动静。她悄声问:“你上火了吗?”夜郎说:“没有。”颜铭说:“我以为你上火干肠了,夜里上厕所那么久!”夜郎说:“我从不起夜的。”颜铭说:“不起夜?昨晚蹲厕所去闻香气了?”夜郎说:“我夜里去厕所?上厕所我能不知道?!”颜铭瞧着他一脸真诚,便疑心自己是夜里睡迷糊了,或者是做了什么梦。
又到了夜里,半夜时分夜郎又起来穿衣穿鞋就出去了,颜铭也醒了过来,心想:还说不起夜,看你回来怎么说!但听见夜郎并未去厕所,大门却在响动着。颜铭觉得奇怪,赶忙也穿了衣服来看,遂尾随了夜郎下楼,出楼区。夜里的街上静悄悄的,路灯半暗不明,夜郎摇摇晃晃在前边走,颜铭一直跟着要看个究竟,夜郎竟一直走到了竹笆街,站在了曾经是戚老太太住过的那间房门前。颜铭藏身在街对面的路灯杆后,瞧那门上贴了封条,又有粉笔写成的“此房出售”的字样。夜郎从脖子上取了钥匙,开始在门上的锁孔里捅——怎么捅也捅不开——痴痴地待了一会儿,就又返身往回走,一直走回祝一鹤家来。颜铭就害怕了,不知这是为什么。等她返回来时,夜郎已经在床上沉沉地又睡着了。她忙把屋里的灯全部打亮,推醒夜郎,夜郎睡着了,浑身稀软,软得如泡开的土块,浓浓地散发着石灰味。她把他扶起来,看见了那后颈处的肉瘊没有了,问他出去干什么去了,夜郎只是说他没到哪儿去,他是在床上睡着呀!惊慌失措的颜铭心里觉得夜郎一定是有了什么害怕的病了,又不敢说破,只问:“你这儿的肉瘊呢?”夜郎说:“掉了。”猛地就全醒了,赶忙问:“天明了吗?哎呀,还黑着嘛,这么早就起来?!”窝下去又睡。颜铭战兢兢地到厨房去,隔着玻璃,瞭看夜空中的星星,星星没一颗,操心天要下雨了。
白天里天果真淅淅沥沥有雨,雨不大,雨却是黄雨,电视上报道说是西部的黄尘弥漫,雨里才带有了黄泥。颜铭催督夜郎去医院看病,夜郎不去,催督了三次,夜郎甚至发了火,说:“不去就是不去!——谁病了?”颜铭说:“又不是我说你是病人,你没病,戏班怎么送你回来?”夜郎说:“是我是病人,还是人都病了?!”颜铭没法,独自去一家医院询问医生。从雨地里走过,白衫子上落着黄雨点,像印着了重重叠叠的菊花瓣儿。医生说:是不是那人患有夜游症?颜铭想了想,可能就是。她以前听人说过有夜游症的人,可夜郎的夜游症这么可怕,竟能走那么远的路,开人家的门!她问医生夜游症怎么个治法,医生说医学界还没个什么好办法,有一个偏方——找一块水晶石,夜里放在病人的枕下——或者能有作用,不妨试试吧。
颜铭去时装团询问了所有的人,要借或买水晶石,但都没有。她再去服装街找晓席,晓席说见到隔壁一个服装店老板前几日拿过几块水晶石,叫嚷着要去打磨一副眼镜啊的,随即就去找那个老板。老板见到颜铭,笑成一团,说:“这么美丽的姑娘我咋能要你的钱?我送你就是了!”颜铭好不高兴,千谢万谢的。老板说:“水晶石放在家里,你明日能去我家取吗?”留了家的牌号。翌日下午,已经从外地返回来的阿蝉在家包花卷饼,要颜铭帮她,颜铭推说有重要事的,自个儿便去了老板家。老板见颜铭到来,显得十分的激动,又是沏茶,又是拿水果,又不住地赞扬颜铭的美丽。颜铭听得这样的好话也多了,又觉得老板长得白白净净,不像街上那班闲痞,就也应酬着说了许多话。老板去里间屋取了三块水晶石出来,让颜铭挑。一块非常大,晶莹透亮,一块是横七竖八地不规则的晶石块,一块最小,是平板状的,上边横出着三个水晶柱,如出土的小笋。颜铭拿了那最小的一块,说家里人失眠,有水晶石放在枕下可以治疗的,用不着最好的。老板就感慨颜铭的好,说他见过的女孩子多了;都是谋着要占些便宜的,他却是怪脾气,越是要占便宜的越什么也不给,越是不要的越愿意送,就又去里间取了一颗指头蛋大的石头,要送颜铭。颜铭看了,见是暗红的,拿起来耀了耀,里边泛着红的亮色,不明白是什么质地。老板说:“这是红宝石,如果加工了,值钱就不是几百的数儿了。”颜铭说:“就是戒指上嵌的石榴籽宝石吗?”老板说:“就是,如果嵌戒指,起码可以嵌五副吧。”颜铭说:“那我就不敢要了!”老板说:“我这儿多哩,你去里间看看就知道。”颜铭进去,沿着三面墙是特别的架子,一层一层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老板似乎很得意,一件一件指点了给颜铭看,这是什么化石,采自哪儿,那是什么石质,何年何月得到。颜铭不懂什么炭矸石、绿松石、鸡血石、田黄石,只觉得那些石头上的花纹古怪,就大呼小叫那一块石头像羊,这一块活脱脱是卧虎,那一块花纹太像狐了、凤了。颜铭见过许多有钱的老板,但从没有见过还有这种雅兴的老板,从里间出来,一时高兴,就把自己单位的电话、传呼机号写给了老板。老板也送上名片,欢迎她有空来玩。末了,又在名片上加上一个电话号码,说他因为生意常去外地,若手机电话拨不通,那他就暂不在西京,可以拨他叔叔的电话,他的任何去向他叔叔全知道的。又叮咛,给他叔叔拨电话不要拨到图书馆,直接往他家拨。说到图书馆,颜铭问了一句:“你叔叔在图书馆?”老板说:“是馆长。据说上边正在考察,要提拔他到文化局当局长的——你们时装团也属于他要管的吧?”颜铭有了心思,脸上笑着把话引开去。老板先是坐在对面沙发上,不时激动着站起来,后来就站在她身边,又坐在紧挨着的沙发上,问颜铭身上的衣服在哪儿买的,惊呼着上当了,哪里值那么多?他可以送她一件真正的意大利时装的。颜铭看他脸色涨红,目光灼灼,尤其在问她身上衣服时,还伸手来抓了衣服摸了摸,就不好意思起来,瞧瞧窗外光线暗下来,便要告辞。老板却留她一块去饭馆吃饭。颜铭说:“得了你这些宝贝还能再吃饭?实在谢谢你了!”老板说:“那怎么个谢呢?”颜铭说:“我给你打电话,请你去吃饭吧。”伸了手来握。老板抓住她的手,却放在嘴上吻了一下。颜铭吓了一跳,脸都红了,老板就整个身子靠过来,酒醉了一般说:“我,我……让我吻吻,行吗?”颜铭立即后退,慌不迭地说:“这不行,这不行的……”手将门拉开了。老板呆住了,脸上霎时发黑,颜铭已走出了门,还跟了出来,说:“颜铭,你听我说……你不说声再见吗?”
老板的举动,颜铭并没有特别的反感,男人都有这么个毛病嘛,心里也不免还有那么一点得意。回到祝家,把一切并没有说给夜郎。这一个晚上,因为阿蝉在和她睡,夜郎的床依旧在客厅,她为夜郎铺床时将水晶石悄悄放在了枕下。但是,颜铭在半夜仍是听到了夜郎开大门的声音,一直有一个小时后才回来,知道了水晶石并没有起作用,就默默地在被窝里流泪。天明,夜郎收拾床铺,一掀枕头发觉了水晶石,喊叫颜铭这是哪儿来的?颜铭不忍心说他患有夜游症,只道枕下有水晶石可以治失眠的。夜郎悄声说:“你是不让我想你吗?放了水晶石我还是一个多小时想你睡不着哩!这石头哪儿弄来的?”颜铭就说是一个人送的,突然想起老板说图书馆长要提拔的事,说给夜郎。夜郎当下脸就变了,大喝馆长什么东西,竟然还要提拔?!颜铭见他发火,嫌他骂得声高,夜郎却更大了声咒骂,骂出一口粗话,气得早饭也没吃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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