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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馒头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馅心,不难做,就是繁琐。咸鸭蛋只取鸭蛋黄,洗净外头黏裹着的一层蛋清,洒一点清酒去腥,进小炉子烤熟烤香了,拿出来捣碎——要用细筛过筛三回,不留一点疙瘩,筛得细细密密。使牛乳同一点绵白糖慢慢炒煮,此时不好用铁锅,要用砂锅,免得坏了颜色,炒成浓稠流动质地。两样做好,放蛋黄碎、稠牛乳、糖、一点不要料只要冻的水晶脍、猪油,用筷子仔细搅打均匀,再又过筛两回,放入一个平凹底瓷盘中,拿冰冻着。一旁大饼先前听得说又有新馒头可以学,本还十分高兴,做着做着,却是有些心中发虚起来,忍不住就问道:“娘子,这样耗时耗力,还要用冰,再许多咸蛋黄、牛乳,还要下糖,定价的时候,得定多少才能回本啊?”张四娘本来在铲冰,听得这话,也跟着插嘴道:“冬日好些——冬日拿出去一冻,不用冰,过不了多久就硬了,能省冰钱,只食材也不便宜,也不知道好不好开价。”她自问包了许久馒头,已非吴下阿四,对自己手艺颇有些自信,不由得又问道:“娘子,要是不冻它,我们小心些包行不行的?”“这馅心遇热则化,无从包起,一会你们取一点没冻好的出来包着试试就晓得了,也不是全不能用,只是更耗时耗力,还容易爆头露馅。”宋妙说着,拿勺子轻轻舀了一勺起来,果然勺子一倾,同舀浓汤一样,根本不能成型。“这馒头最适合老人、小儿,若有喜甜口的,想来也会喜欢,同破酥馒头一样,顶好现做现吃,咱们只按正常定价,喜欢的自会来买,只限堂食,不做外送,出摊也不出这个品。”她想了想,又道:“另也设个法子,譬如定价七文一只,或是来食肆吃饭,吃够多少钱就送人头馒头——这个定高点的数额,或是吃够多少钱就能使钱来买——这里定个略低的数额,可以三文或是四文一只。”“即便七文也太便宜了吧??”大饼急急插话。宋妙笑道:“未必七文,但七文也挺合适了,这是小馒头,你以为什么?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里头有咸蛋黄,又下了糖,做得大了,不够腻的!”听到宋妙说腻,对面大饼也好,张四娘也罢,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却是难得撇了嘴。“娘子说腻,我再不信的!”“就是!但凡娘子挑毛病的,我自家吃了之后,从来没有觉得不好——前次你还说那黑叉烧腻!我只恨自己胃不够,根本没机会说腻!”“烤乳鸽同破酥馒头也是!娘子说吃多了会嫌油——哪里油了!”两人一个为黑叉烧叫屈,一个给烤乳鸽、破酥馒头喊冤。厨房里说说笑笑,又看着时间揉面、发面,备菜。一时张四娘问道:“娘子,这里剩许多咸蛋清怎么办?”时人对咸鸭蛋的爱是分明的,若论口感,多数喜欢咸蛋黄,只有少数爱吃咸蛋白,眼下这一大盆咸蛋清,扔是不能扔,却也不好处置。宋妙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后厨里头一应食材,道:“拿来做菜吧,再有用不完的,晌午正好给诸位镖爷们煮面——揉面时候添咸蛋清代替水,那面条会更筋道,再用不完,咱们拿来和面烙饼也成,也十分好吃。”除却曹夫子那里订菜,中午宋记也另有客人订了席,宋妙带着张四娘同大饼两个,又有几个打下手娘子,在这里一番忙碌。而同样在擦着汗,东奔西顾,一番忙碌的,还有城外河堤上的吴公事一行人。今年的雨水真的很邪门,即便入了秋,水汛依旧不绝。前些日子上游连日大雨,使得京城城外河水暴涨,前日一夜之间,已经几次将要漫出河堤,最后靠着反复放水入缓河,又关闸阻水,才没有影响到城内安危。而今水势稍歇,吴公事才喘了口气,刚眯了一会眼,天才蒙蒙亮,就又得了圣驾将临的消息。没有一点征兆,说来就来,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吴公事不好骂当今添乱,只得赶忙召集了手下。等逐一交代完各色事项,他又使人喊了韩砺过来,先把天子要来的事说了,又道:“我这一头实在分不开身了,你最熟埽工同木工,又是才一起修了堤的,赶紧先带人帮着检查一回,我一会忙完了,再去复查!”等他腾出手来,领着人四处又巡查了两边,果然各岗各位各司其职,埽工、木工等等妥妥当当,该补的地方补了,该修的修了,甚至连添换材料都已经备好,领用、换补的记录也记得清清楚楚。见得万事俱备,不用自己再操一点闲心,吴公事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去向上官回禀。他这里一走,后头一众借调而来的学生就围了过来,眼见没有上官在,纷纷冲着发问。“韩兄,皇上当真会来吗?”“韩小兄弟,你晓不晓得皇上视察,是只看河堤,还是也会找人问话啊?”,!韩砺摇了摇头,道:“而今只是得了报信,陛下来不来,几时来,我也不知。”又道:“不过当今一向极为上心水事,又重视学生,如若真的前来,看到有借调学生在此,多问几句话也是情理之中的——诸位好生准备一番,总没有错处。”学生里正巧有从前一道去过滑州的,说话时候却是更熟悉亲近几分,也跟着问道:“领头,要是陛下当真来了,又问了话,我们当要怎么答啊!有没有什么讲究?”韩砺就道:“我也不过是个学生,不过咱们毕竟学生,当今也不会过分苛求,只要把手头事情熟悉了,问什么答什么就是,虽未必会问到,但要是问到了,回话时候不打磕巴,已经十分难得,算是赢了一半。”本来一干学生们很有些紧张,听得这话,却是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韩兄,教一教,怎么才能说话不打磕巴!”“正是!领头,你快教教我们,怎么同你这张嘴似的,能说得又快又厉害,叭叭叭……”此人刚开了个头,“叭”了几下,却是一下子磕巴住了。一时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忙了两天,眼见水深下去不少,大家都没有刚上堤坝时候那么紧张了,这会子听说天子要来,虽然晓得多半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兴奋起来。——万一呢!要是今日自己哪里表现得特别出彩,叫天子记住了名字同相貌,将来……听说殿试时候,天子会亲自巡考,到时候不但看人,还会看卷——那可是不糊名的!嘿,嘿嘿!一群借调学生在这里熟悉自己岗位事务,都水监丞、都大提举汴河公事等人,已是早早已经出发,前去接驾。到得半路,一个遇到一个不说,又碰得许多人,却是京都府衙的赵府尹、郑知府,又有一干其余官员。天子没到,诸人便先小声应酬起来,先议论今次涨水严重,分明京中没有下雨,洪水却是来势汹汹,叫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家里还在问,说怎么城中看不出什么涨水,好似只是水浑几分,偏偏到处在传城外发洪发得厉害。”“要是再来一回,只怕缓河分洪都不能用了——听说放水太多,城外已经有农田被水漫灌……”一众官员在后头窃窃私语,二前头几名品阶最高的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后,有话没话找了几句,慢慢就安静下来。跟下边学生不同,来到此处相迎的官员并无半点激动,甚至有打着哈欠、闭目养神的,又有人在此处站着,手下不住跑过来请示问话的,再有同身旁人或闲话,或商议事情的。诸人本来已经列好了队,排了序,在这里说话。说着说着,却渐渐有一处地方,许多人都围在了一起。“听说了吗?鲁王又得了个小子。”“真能生啊!”“这都多少年了,还不去封地吗?”“也不归我们管,御史台弹劾过不晓得多少回了,折子递上去,全是留中不发,见得久了,多半就不愿再理会了。”“好似李参政同冯都知都往六塔河去了,那澶州通河通了小一年了,也没个结果,眼下说停就停,又要把吕仲常调回来,也不晓得什么情况。”“未必肯回吧!从前吕仲常在都水监也待过几年,脾气丑得很,嘴巴也硬,最丢不起脸了,以他性格,只怕今日说叫停,明日就能给你河给通了——木已成舟,拦也无用!”在场人自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的,便是说话的人也没有认真,不过开玩笑。众人说着说着,从外头匆匆来了一人,赶忙报信,又过了不多时,天子仪仗终于来了。赵昱一到地方,立时下了御辇,先免了诸人的礼,一刻也不耽搁,就要去看堤坝同水势。都水监丞忙走在最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向天子介绍而今治洪、修堤情况,又把吴公事叫了过来好查缺补漏。说是查缺补漏,吴公事一到,带着带着,就变成了他一个人做介绍。赵昱边走边听,边听边问,先上堤坝走了半程路,走着走着,却是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跟着吴公事的指引继续往前走,而是寻了个斜坡,指着下去的路,道:“这里能走吧?”天子一发话,立刻有禁卫在前开道。赵昱从坡上走了下去。下头正好有数十民夫正在搬沙挑担,见得许多上头众人拱卫,一群当官的簇拥这当中一人。那人头戴软巾,窄袖窄袍,腰带通犀金玉环带,足下一双黑靴,生得很是和善。他一上前,便向众人问话,无非大家几时来的,应的什么役,昨夜在不在,这两日水情如何,应付不应付得过来,平时都做些什么活,来这里应役,耽不耽误农时。对方虽未多做介绍,一应民夫早前已经得过吏员交代,晓得天子要来,只也不觉得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此时见得人来,又看后头许多紫袍绯袍对他恭恭敬敬,又听得这样一问,都不是傻的,哪里还猜不到来人是谁,此时纷纷抢着答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时七嘴八舌答完,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您……您是当今皇上?!”赵昱应了一声,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朕不能亲身守堤,全靠你们日夜辛苦,才护住京城安全——若是水溃淹城,后果不堪设想。”方才问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听得这样回答,肩膀又被当今圣上亲手来拍,当真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又是振奋,不知怎的,两眼一红,竟有眼泪涌出。他忙不迭拿袖子擦了擦双眼,道:“不……不辛苦!皇上……皇上!”却是想要学几句吉祥话,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边上早有其余役夫接道:“皇上圣明!”赵昱长叹一口气,道:“朕要是当真圣明,又如何会有如此水患!”“老天要下雨,是老天不行好,同皇上有什么关系!”莫说当今性格宽厚,在民间名声甚好,便是名声不好,一个大活皇帝站在面前,寻常人也会帮着抬抬花花轿子。此人说完,其余人连忙附和。赵昱摇了摇头,眼角隐约有水光。他沉默了几息,指了指对面那役夫两头担子,问道:“这是挑的什么?砂石吗?”众人尽皆应是。“是砂石袋,堵水用的!”“上官叫俺们挑到埽工边上!”“皇上,这沙袋阻水很厉害!”赵昱就伸手接过扁担,道:“朕也来挑一回担。”他从前确实挑过担,虽然间隔多年,试了试,没多会就又把功夫捡了回来,不怎的熟练,但是很有些模样。一群民夫分为两拨,一拨带路,一拨就这么簇拥着赵昱到了埽工处,倒叫边上禁卫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抢,有些着慌。赵昱不止担了一回。他来回担了四趟,总共十六袋砂石,方才罢休。一群民夫泪眼汪汪地送走了天子。一众官员跟在后头,各自神色难辨。吴公事忙几步上前,又开始介绍起河堤上情况来。很快,就到了埽工边上。赵昱不是头一回来巡堤,很快看出了区别,道:“今次这埽工修得很好啊,比从前要更扎实稳当!时间这样仓促,还能做到这个样子,可见是真的用心了!”吴公事道:“臣不敢冒领全功,今次埽工、木工乃是借调了一干学生,由太学生韩砺领头,带着郭鸿、范一珉、胡大经等十数人一道协做,才有如此效用。”赵昱愣了愣,方才笑道:“原来是那韩砺啊!”又道:“此人在滑州多有成事,而今不过统领学生协做埽工、木工,倒是牛刀小试了!”他说完,方才问道:“他人在何处?”天子相询,不多时,韩砺就出来了,接替了吴公事的位置,一一介绍其各个地方,又有一众负责学生同工匠来。他说的很仔细,谁人叫什么姓名,负责什么,原是打哪里来的,做的事情又有什么作用。赵昱听着听着,越走越慢,忍不住先赞了一回一众学生、匠人,等到后头,又对韩砺道:“你虽是学生,已是能当大用,为朕分忧。”“学生不敢——学生就读太学,得博学大儒授课,每月又有贴补,每日膳房供应好饭好食,全靠陛下关照学子,方能有这样优厚待遇,况且陛下从来心系百姓,民间人尽皆知,学生虽非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是分内,也是良心,不足为道。”河道上洪水已退,样样井井有条,民夫齐心、工匠得力,眼下连学生都用事,赵昱离开时候,心满意足极了。回程路上,赵昱忍不住把那韩砺所说细细品咂,眼见御辇行到半路,前方就是朱雀门,他忽然叫来了禁卫头领,喊停了马车。“去太学。”他道。距离上回有些时日了,方才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细问——不知那馒头改没改好,学生们是不是真有好饭吃!:()妙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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