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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瑶本是在中环预订了饭店,但冬日的天色,转眼便漆黑。沈从之提议在附近吃饭。客人既然表态,苏青瑶自然顺着点头,只是心里惴惴的,自觉亏待了他们。徐志怀瞧出她的不安,搂着她走在最后,悄声劝她宽心,从之是朋友,不必把主人的担子背得太重。苏青瑶紧抿的唇角这才稍稍放松。
夜幕降临,蒙着粗布的方窗内,一丛丛细小的鹅黄暖光弥漫开。
众人走进一家饭铺,点菜。恰逢今日渔船回港,捕来一条石斑鱼,足有手臂长。垫着葱姜清蒸,送上桌,腾腾热气熏得人面色红润。黄酒也是温过的,徐志怀与沈从之对饮,说说笑笑间,苏青瑶也陪着喝了几杯。
热酒下肚,苏青瑶才反应过来,待会儿还得开车回去,不能喝酒。于是待到酒阑,她起身,说去借电话,叫司机过来。天太黑,徐志怀不放心,要和她一起去。
出门,海风袭面。
苏青瑶畏寒,缩起肩,拉一拉衣领。
徐志怀见了,边脱外套,边埋怨:“出门前让你多带一件风衣,你不听。”
“白天不冷嘛。”苏青瑶套上风衣,低头拧扣子。“在海上也不冷,就晚上,突然冷起来。”
徐志怀弯腰,自下而上地帮她一起拧。
“你还挺有理。”
“没理,我是强词夺理。”
说着,一大一小两只手,相会于肚脐的那粒纽扣。徐志怀直起身,握住她的手。他习惯手插在兜,口袋被焐得暖烘烘,苏青瑶一手扣住他的指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身子逐渐暖起来。
两人沿海岸线走去,一面是山,一面是海。
“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他问。
“挺好的,”苏青瑶点点头,又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开帆船。”
“我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带我去海边玩……不过那时的渔船,跟现在有很大不一样了。”徐志怀说。“来香港之后,闲的没事干,就长租了一艘游艇,跟着海员学开船,方便出海散心。”
“我还以为你是大忙人呢。”苏青瑶打趣道。“忙着在香港的商界杀伐。”
随着话音,她缠在一处的手指,微微动两下,磨他的指窝。
徐志怀笑笑,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她来了,他才重新忙起来的。
“那你呢?”他反问。
“什么?”
“过年。”
“我?我很无聊的。做的都是过年该做的事。跟着继母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买蜜饯,做寒假作业,躲到阁楼偷偷看《礼拜六……”苏青瑶说。“一到过年,我爹就爱喊牌友来家里打牌。那些人见到我是跛脚,难免要多问话,很麻烦。所以他们就叫我去阁楼,让连耀待在客厅。”
讲到这里,苏青瑶顿了一下。
因为想起自己来香港前,与父亲的那次见面。
她不好意思说,她听到弟弟没读完大学,心里有种别样的痛快。看完病床上的父亲,出来,给继母自己赚得那笔稿费,既是念着他们过去那些微小的零碎的爱;也为那种奇异胜利感,好似示威,告诉他们,你们看走了眼,自己才是更强的那个孩子。
她在心底叹了声,再开口,转了话锋。“不过那时我也确实有点怕生,不爱喊人,又很瘦小,不讨大人喜欢。”
徐志怀听着,在脑海搜寻起苏青瑶新婚时的样貌,确实是小小的一只。跟他站在一起,脸刚好能埋在胸口。再看现在,他转头,发丝飘乎乎扬到肩头。他肯定没再长,是她长高了。毕竟那时她刚满十六,发育尚未完全。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不自在。”他放轻了声音。
“有一点点,”苏青瑶说。“但沈先生人很好,小玉也是,又聪明又开朗。”
“我看你跟她处得很好……先前住院,你跟病房的那个小男孩也玩得很好。”
“当然啊,”苏青瑶笑了。“要不然我怎么会选择去当教员?”
徐志怀侧目,看向她。
正是涨潮的时刻。
漆黑的海,一浪高过一浪。
潮水声稠且重,压在耳膜,仿佛盖了一床在梨木橱柜压久了的厚被褥。
而裹在褥子里看爱人,温暖而忧愁。
“怎么了?”她问。
“在可惜。”
“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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