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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4页）

“谢谢！你衣服怎么那么湿？”

“赶上了刚才那场雨。”

雯雯的眼圈又红了，她语无伦次地低语着这都怨我。我想在我诀别这人世之前，把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信里说的都是实情，我的肺癌已经扩散，不定哪一天就……”

“桑厂长怎么不知道？”

“是他带着我去省城医院作的‘B超’，他心里一清二楚。”

“是你的多疑吧！“肖琦愕然地说。

“我的那位司机朋友，专门为我去医院看了‘B超’诊断记录。他还托门子、找关系，从省医药公司给我弄到几包‘五毒’最初，他瞒哄我说：‘B超’正常，这蝎子、蜈蚣……煎熬着吃下去，是防癌的。我顿时一切都明白了，把五毒往地上一掷说：“我不吃这些玩艺儿，就是死了也能落个肠胃干净他把摔散了的药包，重新包扎好，对我摊了底牌：“雯雯，你可不能任性，你的肺部肿瘤已经……这些以毒攻毒的中药，来得很不容易，你还是吃下去吧！’我说，“要吃，你吃了吧！我早就活腻了！”他死说活说无效，便拿着药包去找我们厂长，想叫厂子派人来给我煎药，侍候我；不但人没来，据说那几包子‘五毒’，也叫红鼻子厂长给孝敬了上级了。经常照管我的邻里姚家婶婶，找到厂子里去说理，红粦子厂长几句话就把她给顶了回来：“雯雯的情况厂子最清楚，用不着你瞎操心。她只存下肢蒌缩带来的轻度偏瘫，五脏六腑比我桑福贵的还结实哩！别信什么个体户司机的话，我们是厂子领导。说话有根有据。你回去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你呢？”肖琦对此十分费解。

雯雯脆脆地吐出三个字荀子说的“‘人性恶’。”

“直接原因呢？”肖琦仍不能驱赶心中疑云。

“他知道这棵摇钱树快要倒了，便在树倒之前拚命地摇钱。应当承认他并不是个庸才，谢了顶的脑袋瓜里，装着不少抓钱的弯弯绕，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批世界稀有的珍禽异鸟的资料，叫我夜以继日地根据资料设计鸟型。我明明意识到他是对我干骨髓，但转念一想，我还不是为他一个人干活，是为咱们这块贫穷的土地积累财富，便把夹板套在身上，使劲拉动这挂车。”“要是先治好你的病，不是他最大的财富吗？”肖琦仍在固执地追问。”你难道连这个也不懂吗？”雯雯有气无力地回答，”当今世界上的癌症，等于二十年代的肺痨，是没有什么回天医术可治的。特别是一个癌扩散的患者，等于接受了死刑审判。在泗一点上，他比你要清醒，比你要理智。”

肖琦无言以答——在这间屋子，他理智之弦确实断裂了。他象一头困兽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捏指攥拳，指骨发出咔叭咔叭的声响。雯雯此时倒显得十分安静，她不声不响，只是眯缝着眼睛，突然地看着肖琦瘦长的身子，在这间屋子走来走去，那神情，就仿佛凝视着天体上滑动的一颗流星。

肖琦的脚步终于停下了，喉管里吐出闷闷的一声吼叫“我……我……我要把它都写出来。”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雯雯低声地回答。

“你说。”

“等我闭上双眼以后。”

“为什么？为什么？”

“我渴求平静，尽管这是麻木的安宁。”

“唉！”肖琦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你非要现在动笔，那你就写我这个轮椅的轨迹：推进了临江宾馆，住在有卫生间设备高级客房。因为她是个残疾人，倍受关怀照顾，在省的乡镇企业表彰会上，她领取了奖状和奖金。对了，还有一位被她视若朗朗明月的作家，来这间客房里和她促膝长谈。够了。”

“我央求你这样做，你要体会一个残疾人的难言之隐。”肖琦不情愿地说广我答应。但是你将来“……”

“那时候我就象坟边的一株野草。风呀！雨呀！冰雹呀！它什么都不知道了。”雯雯颓然地低垂下头。“别那么想。”肖琦自知这种安慰，对雯雯来说，只是个零，但他还是这么说着你还会好起来的，人的生命力十分奇伟，就象“……”

“那是你。那是诗。”雯雯掩面而哭。

肖琦拉下她捂着脸的双手，握在掌心里抚摸着你看了奥运会的电视节目没有？一个得了癌症的美国摔跤运动员巴内奇，还获得了一块金牌呢！德国有个著名长跑运动员，发现癌症后参加了……”

雯雯泪如雨落我没腿也在长跑，半瘫了还在摔跤。”

肖琦顿时愕然。难道她说得不对吗？

“不过，现在我累了。”

“你太苦了，雯雯。”肖琦眼中有泪花闪动。

“让我在一个善良人的怀抱里，安总片刻吧！”雯雯把头扎在他胸前，闭上了双眼。

肖琦轻轻亲吻她的前额。

肖琦用嘴吮千她的眼泪。

“给我火吧！”她说，“我就要一次、一次……”肖琦吻向她的唇……她突然抓住了尚琦的手，拉向了她的衣襟……

“圆的，太阳真是圆的。”

“它那么亮，那么辉煌。”

“我要活下去……”

“我不能死。……”

推门声。敲门声。踹门声。桑福贵进来了。他看见雯雯头发散乱，发卡上那只紫色的小绒鸟坠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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