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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马车（第1页）

第三年，立春。

初春的早晨沧沧凉凉，山中雾气缓缓腾起，积雪已经消融，溪流比其他季节更清澈。树木发出新芽，树枝上染湿了雾气结成的露珠。あ七^八中文ヤ~⑧~1~ωωω.78z*w.còм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这偏僻的山间小路上赶路。车头坐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瘦高个，宽脸，皮肤蜡黄，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扬鞭。他身后的车厢一看就上了年头，样式粗糙而陈旧，不过好在结实耐用。男人见那日头升了起来，便向车厢里喊道：“大春，换个班。”

车厢里爬出个矮壮女人，答道：“天亮了啊，那三杏你上里面看着他们吧。”

那个名唤大春的女人便接过鞭子赶路，叫三杏的男人挑起帘子进了车厢。只见车厢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手被绑在胸前，脚也被绑住，嘴里塞着布条，歪倒在地板上。其中，那男的正是年已十五的尹凉，而女的则是羊角村那个乞丐少女袁青。袁青瞪着眼怒视他，而尹凉则闭着眼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三杏靠坐着，笑呵呵的说：“怎么，你们还没想通吗？”

两人仍没反应，三杏接着说：“你们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出息？”他指了指袁青，“我介绍你去烧窑的那，只要肯干活，三五年就能攒二三十两的银子，到时候回来当个地主，多舒坦。总好过你现在，病了都没钱吃药，晕倒在路上都没人救，当初若不是我跟当家的救你，你早就死在雪地里了。”他接着又指指尹凉，“还有你，我看在你年纪小，还是个雏，好心提携你一把，只要肯去青楼里学两手伺候人的手段，把那些达官贵人伺候舒服了，那还不是一辈子吃香的的喝辣的。”

两人嘴都被塞住，并不答话，袁青也干脆闭上眼，头扭向一边不看他。三杏见状，也不急，干脆一样闭上眼，休息一番。

尹凉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里焦急万分，自他被拐走已有十几天了，这期间，两个人贩子一替一换地看管他俩。马车赶路时又净走那些山区小道，碰不到别人，全无一点逃走的可能。而且这一路上，尹凉两人一直呆在密封的车厢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黑夜和白天的界限都很模糊，现在要问鲤鱼村在哪个方向，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可是鲤鱼村的照儿怎么办？她才十一岁啊，她的病好了没？她找不见自己会不会哭？她要怎么吃饭？现在年已经过了，她又没有跟着李宅人回家？⑦⑧中文全网更新最快ωωω.七8zω.cδм

尹凉刚醒来时不是没有向两个人哀求过，求他们放自己回去，并保证不会告发他们，却只遭到他们的毒打。或许这帮人贩子的一贯作风就是先来几天的毒打，打掉他们的锐气，然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诫，劝他们放弃永无出头之日的农家生活，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就这样在马车里颠颠簸簸地走着，到早晚吃饭时，人贩子会解开他们嘴上的布条，给他们扔两个馒头。

两个人贩子带着尹凉两人越走越远，她俩没说过是为什么，但是尹凉心中大概有些猜测：因为袁青和尹凉都不是小孩子，若是卖得近了，生怕她们不是跑掉、就是被家人找上门来，给两个人贩子惹上麻烦。可正是因为这样，尹凉才愈发焦急，他是打定主意要想办法逃走，可若是他被运到几百里之外，既使跑掉了，又要怎么回去？

他看看旁边的袁青，自从被拐走，袁青没说过什么话，也一直没有给贩子好脸色，可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尹凉想：虽然袁青是个无赖混混，还打过他，抢过他的钱，可她现在一样被拐了，大概是同一阵营的，若想逃离这两人，尽量得想办法搭上袁青。

他们吃过饭，又被塞上了嘴巴，众人也都闭上眼互不说话。车厢外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扬鞭声，不久之后，尹凉突然睁开了眼，他听到了另一辆车的车轮声，那声音起初很小，但逐渐变响，仿佛是从对面过来的。他听声辩位，待到那车经过身旁时，突然腾起身体，头凑到小窗旁，用脸蹭起帘子，拼命用喉咙发出声响。

“唔——嗯——唔——”他不时用脑袋去撞厢壁。

马车里的三杏连忙将尹凉拉开，尹凉却已经与另一辆车上的人对视了一眼，那是一辆简易牛车，车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一个女童，她们看到尹凉初始很惊讶，但转而变得慌张，忙转过头赶车。

尹凉被推倒，还在不停挣扎，三杏按着他不要他乱动。他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小女孩疑惑的声音：“娘，那个哥哥为什么嘴里……”立刻被一个女声打断：“阿翠住口！别管闲事！”

尹凉停止了挣扎，万念俱灰。

“啪！”三杏听着那牛车走远了，抬起手甩了尹凉一个巴掌，尹凉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三杏骂道：“小泼皮，你当这世上人都是菩萨呢？想跑？想得倒美！”

马车外，大春头伸进来恶狠狠地说：“这哥们两天不挨打，记性又差了是吧？三杏，给我打，狠狠地打！”

三杏反手又是一巴掌“啪”地甩上去，却跟大春说道：“我早就说，咱费那劲干嘛？干脆找个村子，卖给人家当童养夫去得了，买家自然有手段管教他，再不济卖给个老光棍也行呐，干嘛要带着跑这么远？这小子心思活泛，路上指不定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那可不行，他又不是小孩了，本来就不好卖，还不得想法子卖个好价钱。再说，他心思活泛？得了吧，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等到了青楼，吃上了山珍海味，穿上了绫罗绸缎，说不定还不乐意走呢？”

“说得对，小子，等你尝过了那档子事之后，就知道什么叫蚀骨销魂了，怕是让你跑你都不跑了。”三杏说着转头去挑起帘子，跟大春说：“你鞭子借我使使。”

大春递过鞭子：“当心着点，别把脸抽破相了。”

三杏笑着说：“放心吧，我都抽了多少年了，都能用鞭子打臭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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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马车在一间山神庙前停着。春天的晚上还是冰冷刺骨，她们在庙里生了堆火，把两人带到庙里睡觉。大春在一边就着腊萝卜嚼馒头，三杏在看着他们，他自己啃着一个，给袁青递了一个，却没有给尹凉，只给他拿出了嘴里的布条要跟他说话。尹凉浑身颤抖着，咬着牙，嘴角流出血，倒在地上。

三杏一边吃，一边还在恐吓：“你只要老老实实地，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自作聪明，我们就把你弄死了抛尸荒野，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你好好想想吧。”

袁青在边上慢条斯理地吃馒头，仿佛不为所动，尹凉则闭着眼不去理他。

三杏觉得没趣，转过头跟大春讨腊萝卜。袁青见状，想了会，拍了拍尹凉，尹凉扭过头来，她把自己没吃完的馒头递到了尹凉的嘴边。尹凉看看馒头，又看看她，显然感到意外。袁青有些急，皱着眉头，拿馒头碰了下他的嘴唇，鼻子“嗯”了一声。尹凉于是一口咬住，嚼了起来。袁青又靠在一旁，闭上眼，似乎很嫌弃地嘀咕道：“傻子，想跑也别这么蠢，老娘就一个馒头，自己都不够吃呢，还得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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