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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捕巨硕鼠
那泛黄的信封里厚厚地装了一沓的东西,竟将李延年的出身、亲族、乃至四十又三年的人生历程,事无巨细用蝇头小字一条一条地全都罗列出来,李延年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越看越是心惊,乃至到最后,双手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像是他这些年间,身边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一样,后背上窜起一层彻骨的凉意。景七轻轻地压下酒杯,说道:“大人真是好福气,伉俪情深,身为朝廷命官,家中有鬟婢成群,小年祭灶之日,竟还能吃到尊夫人亲手熬的糖,着实让人羡慕。”
小年夜,正是前一天的晚上。
景七似有所感地叹道:“赌书泼茶,举案齐眉,虽说都是寻常闺阁小事,可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凄风苦雨地闯荡回来,有那么一个落脚的地方,有那么一个人,点着灯等着你么?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李大人?”
李延年死死地盯着他,一张总是笑嘻嘻讨人喜欢的脸上隐隐浮现出恐惧来。景七不动声色,又问了一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便是一边站着的吉祥,都不敢出一声大气,只觉得这炭火足足的小亭中冷寂了下来,景七的笑意不退,李延年脸上的恐惧,却一点一点淡下去了,只剩下某种说不出的坚定,带着近乎于视死如归的寂静。
然后他点点头:“是,王爷说得有理。”
景七终于收敛了试探的笑容,他不笑的时候,就像是卸下了一层云山雾罩的膜,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凭栏远望,万里白雪如瀚海之沙,远没于无边之地,苍苍莽莽,将人间尘埃,一夕洗了干净。
半晌,才道:“自打本王来此地,李大人是跑得最勤的一个,这是廖总督在栽培李大人,拿你当个心腹人看。在本王说呢,李大人的能力也好,手段也好,都不应该屈居在这个地方。”
李延年低低地埋下头去,不吱声。
景七接着道:“廖总督和大殿下关系密切,他替大殿下做的那些事,你心里也有数。本王且问你,廖振东手下,私自屯了多少兵?两广之地,多少商户给过他贿赂?卖过多少官?草菅过多少条人命?这回两广闹事,又有多少各怀鬼胎的人在其中活动?”
李延年神色不变,镇定地道:“回王爷,廖振东手下有私兵六万人等,私铁不计其数,分四个地方贮藏,往来小商户不算,和此地四大商行家族都曾有联系,卖官数目,下官有记录以来,总共八百六十又四个,草菅人命之事均记录在册,此番事故……”他顿了一顿,露出一丝笑容,“王爷,天知地知,我知他知,您装得糊涂,心里也明白的。”
景七背对着他,悠悠地道:“李延年,你好忘恩负义啊,本王第一面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惯于琢磨人心,最会不着痕迹讨人喜欢的,对付赫连钊那样好大喜功的,最好用不过,廖振东接触京中那么久,这点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你愿意,早便做了京官,跟在赫连钊身边,给廖振东做保险去了吧?我还想,李大人真是虚怀若谷,这样好的环境,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恐怕廖振东也想不到,自己竟养了一条处心积虑记着他种种把柄的白眼狼。”
李延年跪下,表情平静,将官帽摘下,放在一边,赤着头:“下官为的是心中公义,下官生在寻常百姓家,乡亲父老抚养长大,原应为他们讨个公道。处心积虑下官领了,白眼狼三个字万万不敢当,南宁王爷,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说什么,处置了我便是。我李延年行得正站得直,死得其所。”
言罢,双目一垂,竟似连看都懒得再看景七一眼。景七这才回过头来,打量了他片刻,脸上的表情这才渐渐柔和了下来,俯下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笑道:“处置了你李大人,谁来帮我把廖振东缉拿归案一网打尽?”
李延年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景七,景七大笑起来。
雪过碧天如洗,阴霾了百日有余的两广之地,终于见到了太阳光。
景七和李延年密谋一番,末了让何季亲自送了他出门,后院闪过一道黑影,从开着的窗户蹿进来,来往竟悄无声息,轻功造诣可见了——梁九霄兴冲冲地对他一抱拳:“王爷!”
景七点点头,对他伸出手来。梁九霄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崔将军的回信,幸未辱命。”
崔将军名叫崔英书,曾经冯元吉的嫡系,如今冯家军没落了,他也郁郁不得志好些年,只有这些个灾民暴动之类的事才找得上他。
景七接过来,三行并一行地看了,轻笑了一声:“这回好了,咱们坐在这看热闹就行了,等着有人自投罗网。”话这么说,却仍然小心谨慎地将崔英书的回信凑在烛火上烧干净了,这才坐下来,吉祥适时地给两人把茶端上来。
景七对跃跃欲试的梁九霄点点头:“坐。”
梁九霄瞪着一双大眼镜眼巴巴地瞅着他,这人的易容手段确实了得,他洗去脸上药物之后,一张硬朗看着还有些憨厚的脸,绕是景七见多识广,也愣了半晌。想起那天那千娇百媚好似空谷幽兰一般的美人竟然是这种货色,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也颇有些幻灭的感觉。梁九霄便说道:“王爷,让我再去找崔将军会和吧,一举抓住廖振东那个狗官!”
景七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敢去给我添乱,我打……我叫你师兄打断你的腿。”
梁九霄委委屈屈地瞅着他,只听景七难得耐心地说道:“廖振东在两广扎根了多少年了,势力盘根错节,那些个使坏的商户们,虽说是暗中给他使了个绊子,却也都留了一手,谁也没站出来,都在隔岸观火,等着看朝廷的风向,一帮子成了精一样的老东西,谁肯出这个头?若没有名目,那崔将军凭什么发难廖振东?何况廖振东手上那六万私甲,真闹起事来,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梁九霄被他骂得眨巴眨巴眼,张张嘴,傻乎乎地看着他。
景七叹了口气,反正也没别的事,干脆和这愣头青掰扯清楚,省得他一会出去生事,便道:“如今坑已经挖好了,廖振东必定会往里跳。我问你,廖振东现在最希望的事是什么?”
“啊?”梁九霄摇头。
景七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道:“他这种人,地方上的土皇帝当惯了,最是自大自骄,无法无天,此刻恐怕仗着有大皇子撑腰,也没到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肯定在想,这事不过是他自己一时失算,若重来一回,定不会再有,所以他现在最急着要办的,就是要下手修补和那些大商户的关系,若没有了他们闹事,两广暴动便不成气候。”
梁九霄大气不敢出地听着。
“可他却没想到,赫连钊把那份名单给我,叫我保的,可不是他们……而是要弃卒保车,那廖总督于他那主子,也不过是秋凉过处的一把团扇。”景七喘了口气,接着道:“而利诱之术,秘诀不过知己知彼,他们想要什么,便给他们什么就是了。这主意是我出给他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廖振东自己心里也这么想的,否则便是我说得再有道理,廖振东他也不过拿我当个傀儡花瓶,听听就算了。然而我这么一说,虽和他不谋而合,这老头子便肯定又要借机动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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