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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幽灵公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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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灵公主

这时你嗅到一股味道，如糜烂海鲜混合福尔马林的恶臭。她看着你从镜面上反弹的目光，流露出无奈和哀怜。你体内有了酒精，又吸了氧，血液重新沸腾，奔涌进大脑。这令你愤愦自卑。你蓦然转身，扑倒女人，双手捧起她的头，往地上撞。没想到竟对“女儿”施暴，你惊出一身冷汗，想到已叫了她“夏泉”，便手软了。她有些意外，显得恼怒，鲤鱼打挺，翻身过来，嘭的一头撞倒你，分开两腿，骑你身上，左右开弓，扇你耳光，又仰脖把酒倒进口里，涮一涮，喷向你眼目口鼻。“你这无情无义的死鬼，竟敢对医生这样！不是教你怎样做病人了吗？如何才算医患一家呢？真不知好歹呀。白救你了。”你辣得哇哇怪叫，又呜呜哭了，慌张中伸手抱她，做错事的孩子般乞求妈妈原谅……然后，你们像原始人一样交配。

你们彼此进入，连衣服也没脱。这出乎你意料，你惊喜而惧愕，好似回到往昔，也就是你与女病友白黛、朱淋互相治疗之时。但跟从前一样，被动机械，毫无乐趣。你不觉得她是异性。她的里面冰凉贫瘠。你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紧女军医，闭眼轻唤：“不要走哦。”她不像人类，而似冷滑的鱼。但你曾经交往过的女人是吗？会不会也是亡灵之池中的游魂？你一直在奸尸？但就算鬼与鬼约会，也有互相救援的意思吧。你和她们一起试图走出医院的困境，或要确证医生是怎么死的，或尝试逃到海那边，或争取稳定病人数量以打败轴心国之敌……如今你与像是自己女儿的中年妇女一起，老鼠一样窃取氧气瓶，又进入交配状态，这样意外地活着，有种说不出的费劲，不也是出于相同的目的吗？你盼望两人共处的时间尽量延长，这样或多或少也能逃避怵惧和惘惑，也暂不去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何种来历、是死是活。至于和女人年龄上的差异，十四岁与四十二岁，亦可姑且搁置。

但由于缺氧，心智和力量无法集中，动作难度增大。你笨拙得连自己也极不满意。你担心白黛、朱淋或紫液现身。你已经见过春潮和秋雨了——她们像是最早带你入院的浆姐和阿泌。你动用全身生理组织来呼吸。你才渐然觉出，中年女性的身体更加刺激。她里面初时干涩，但很快有了分泌物，并咖啡般迅速加热。这使她像人类一样真实。你感到，她是可以从下到上刺穿捅破的，反倒是纸一样的少女不行。你能近距离看到草绿色军衣耀闪。这正是一位百战沙场的女将军。她手上一定沾满病人的鲜血。这不就是亡灵最喜欢的吗……

“喂，你舒服些吗？”你凶狠撞击女人，要让自己相信，已为她付出很多。你不顾身体陌生、未老先衰，倾尽全力与她交配。这样她作为医生，就可以更加关心体贴你，而不要因你是患者、儿童或死人而嫌弃。

“你倒是快点！”结果她还是不耐烦，似是嫌男伴阳气太少，无法予她以满足。你不禁想到《西游记》中的妖精。

“嗯……咱们一起干吧。”你口不择言。

“喂，不是正在干吗？”她像是对这一套不能再熟悉了。也许她一贯如此。这才是她救你的意图。

“呕，呕……”

“小伟，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如梦境中的荐枕女神一样紧紧抱着你，像是同样很需要你。

“我不愿像老鼠那样，再转运和储存氧气瓶了。”

“还是天真的小孩子呐。那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不是有万能治病仪吗？”

“你听谁说的？”

“美洛主任啊。”

“死人的话你也信。”不明真相的故事又绕了回来。

“我信。我不信……不是说死与活没有区别吗？万能治病仪，那是诞生于乱世的新型高级医疗设备吧。光听这如雷贯耳的名字，就知它能救好所有病人。甭管以前是亡灵还是什么，今后都能活下去。病人会感激不尽。暴动也就平息了。到那时再来修复医患关系吧。”

“你还真信。”她嘘道，“以前年轻人从医学院毕业，打破头也要来三甲医院，是因为它有一层光环。那些男医生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噢，吹口气就让人活……万能治病仪？我只听说过这东西，但我不信。做医生的心得，就是不再认为世上有‘万能’。”

“那么医生也会成为亡灵吗？”你咬住她的耳垂轻问一声，脑海中又浮出美洛主任和那些在电视屏幕上遗容般一闪而过的医生头像。

“医生不能做亡灵。”女人一手掐住你的尾闾，另一手伸进衣袋，取出一册漫画，是《幽灵公主》，塞到你眼前，好像要予你激励，让你精进勇猛。画面上，一个雌性灵长类，浑身毛发，引领一群雄性动物，离开湖泊，逃入山野，寻找什么，却找不到。似乎一旦找到，世界便毁灭了。因此，既要找，又要把那失物与现实隔离开来。这真难啊。你没想到她给你看这个，被黑暗的感觉攫住，却来劲了。

女军医像在解说漫画中的故事：“……都变得不可靠了。我现在学会了跟领导和同事保持距离。对他们说什么，都打问号。他们夸耀能起死回生。我知道，那是讲给病人听的。亡灵之池？就连这东西，也没人担保它能维持。男医生还会把牛吹下去……他们也想搞我，但被我拒绝。我看到了危险。所以关键时刻能来救你。他们也发现出了问题，便逃走了……嗳，多看看漫画吧，这才是医院的脚本。本来是不给病人看的。但小伟你不同。包括你说的战争和敌人，很像是漫画中描绘的。我喜欢看漫画。年轻时，有一天，我二十四小时值急诊班，半夜和凌晨做手术救了三个患者。天亮下台交完班还有六台常规手术等着，其中两台为慈善机构资助的贫穷孩子。一口气又干到晚上九点……这时仍很兴奋，回宿舍后不能即刻入睡，忽然见到床头有这本《幽灵公主》，便拿起来看，竟然看哭……小伟，你这么小，真有女儿吗？她喜欢看漫画吗？……这只在医院才有啊，跟酒有一拼，比万能治病仪管用。但医生可以忘掉痛苦，病人不允许……”

你以前只在万古教授那儿见到过漫画。女人让你看的，有一股似若熟悉的前世霉浊，跟吃药打针不同。你似乎不那么难受了，窒息感好像也有舒缓。你让自己进入女人更深，把她的身体当避难所。你的痛与她的痛交尾在了一起。但为什么不早给看呢？病人如果看了漫画，还会发起暴动吗？

你说：“真苦啊。想死也无法死掉。原来以为活一生就足够了，但连这也做不到。活着太累了，但为什么还要活呢？因为有个不可捉摸的东西在把你复活……事已至此，病人离开了亡灵之池，那么能不能逃出医院呢？”你认为她能带大家走离这个生死怪圈，哪怕去到漫画上那样的荒郊野外也好。

女军医又一次无情碾碎你的幻想：“逃掉？凭靠这身廉价的病号服吗？用一层破纸般的东西包着，唐突出去，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说到这里，她从男人身上咕咚翻下来。而你还没有射，憋在那里，难受而沮挫，愤怼伸出双手，要拉她回来。她敏捷闪开，像重新意识到了医生与病人间的距离。但你的十指还是触到她，在她干燥清瘦的腋下横竖探索，像要感知她体内是否有硅体，或机器接口，以核实她的真实身份，并确认刚才的交配不是人工记忆。你哀疚地想，如果你的出生和死亡都是亡灵之池中的过程，那么这世上便不再有女人了，不需要她们做母亲，也不需要她们做伴侣……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泉迅速打掉你的手：“摸什么摸。都是些淋巴。不是打印的……小伟，你还是不死心哪。好，就去找你说的万能治病仪吧。会失望的。不过去之前，我还是带你看看别的。你刚才说已经脱离亡灵之池，那么也该认识一下真实世界了。看看到底是不是镜中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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