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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意识是用来感受机体腐败的
他在我的视觉皮层上呈现了一只一指长的有机玻璃瓶。里面有一节椭圆形的淡绿色光环微微跳动。附体说,这是宇宙的意识片断。
“这个意识是可以触摸的。”他说着,让宇宙的意识与我的神经元接驳了一下。那是个冰冷的玩意儿,却体量巨大、含混不清,又像发霉了,有老年人一样的浊臭气,仿佛整整一个冬天也没有洗澡换衣。
附体说,意识其实是一种病理现象。真正高级、正常和健康的东西是不会有意识的。像蛆虫一样,意识成长于腐败的机体。意识存在的目的就是用来感受机体的腐败。
“并不仅仅是细胞和蛋白质构成的东西才会产生意识。”附体说,“只要是有质量、自旋和电荷的地方,也就是说,凡是死亡可以光顾之处,都会有意识出现。”
这个也不太好理解。但我知道了,一百三十七亿岁的宇宙拥有意识。也就是说,宇宙是一具腐败的机体。
附体又对我解释,意识与思维不同,它不是物质,却要依赖于时空的神经网络。宇宙虽然很烂,但它并非一片冷漠的尘埃和辐射,而归根到底是神经学意义的。有了意识就会有痛。只要体察到了切肤之痛,就知道自己病了,便会滋生一定要活下去的冲动。
宇宙就是因为这个,才苟延残喘至今的。
这才有了我们。
现在我把宇宙视为一个生命。的确,生命的形式有多种多样。小时候,我很难想象一动不动的植物也是生命,更别说在显微镜下才能见到的病毒那样的单细胞存在了。据说海洋深处还有一些更难用常理解释的生命。另外,医生也在制造没有基因的生命。所以出现宇宙这样的生命,也说得过去吧。
附体说,宇宙也被叫做“终极生命的游戏”。什么是生命?除了进行新陈代谢,不就是能感知病痛的那么一个玩意儿嘛。生命更像是一个传感器。所以意识也只是宇宙的一种过程,跟计算机编程差不多。
“因此还是用‘它’来称呼宇宙吧,不用‘他’也不用‘她’。”他像是亲眼看着宇宙出生并长大似的说。
但宇宙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呢?会不会存在一个世界,在那里,生命只是一心寻死而不是活着?
附体说:“宇宙何其不幸啊。由于突变的关系,它可能是畸形的,打个比方,在额头上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却生出一双腿。在宇宙中,有的地方太热,有的地方太冷,有的地方没有空气,有的地方充满致命辐射。另外像黑洞什么的,把一切碾磨得粉身碎骨,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超新星爆炸又把物质抛向空间,这却不是解脱,而是让可怜的粒子在疯狂的冲撞旋转中投胎再生,重新经历痛苦的轮回。还有小星系被巨星系用潮汐力扭曲并瓦解,其残骸形成丑陋难看的恒星流。宇宙中的一幕幕,简直跟地狱里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总结一下:首先,宇宙是有意识的;其次,它是畸形的;第三,畸形带来了痛苦,让宇宙感受到病患和死亡的威胁;第四,具有意识的生命一定会设法修补自己的缺陷,以解除疾痛和死亡的威胁,千方百计活下去,这就必然出现治病的要求和行为。
想想也没什么奇怪。我这半辈子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人跟宇宙是一回事。
“说实话,宇宙觉察到自己病重,已经有些晚了。但是,若说到地球上许多国家,乃至全体人类,不也是直到很晚才发现有病,于不情不愿中,开始治疗的吗?联合国也是一个社区医院呐,它才诞生多少年呀,效率那么低下。每次开会都说‘要是地球病了,没有人能健康’,有什么用呢?陷入严重困境的所谓‘地球村’不也是医患一体的吗,可是除了把核武器继续瞄准对方,又做了什么呢?”
我承认附体说得基本没错。整个地球的形势我不太清楚,但至少我周围的情况看上去确是这样。这也反过来证明宇宙真的有病。问题是宇宙为什么会生病呢?
附体说,根据新版的宇宙病理学,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进化过程中错误的不断累积,这也被称作“脱轨效应”。假如宇宙被视作一个不断发展演化的生命体,它就会像孔雀一样,为了追求病态美,逐渐背离其起源的初衷,脱离健康的成长轨道。熵增带来的混乱只是表露于外的症状。
第二种,跟设计漏洞有关。这是更为流行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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