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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自然进化的过程被打断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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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然进化的过程被打断了

医院安保部的无人机秃鹫般一架接一架从天井中钻入坑口，在探照灯光幕下，机械手臂发射麻醉弹，又抛出钢索捕网，把病人套住拎上去。没被捉住的跑至垃圾山巅，这里堆满人和动物的残骸，及毁损的医疗器械。无人机追来，悬停于山顶，摆出一网打尽的阵形。借助光亮，我看到，垃圾山脊上蜿蜒着一道人骨和药渣筑就的长城。艾村长一边拍照，一边在病人的护卫下，通过豁口钻进城墙。病人们在掩体中与无人机捉迷藏，又潜入墙下暗道，才侥幸逃脱。

我们这一群仅剩下五百名，在地窟中摸黑前行。走了一阵歇息下来，这时岑寂了。附体们通过心灵感应举行会议。好像他们真的成了这一堆躯壳的主宰。然后作出一项决定，通过艾村长之口宣布：“这儿已是无法待了。我们要去大海——海那边有一个没有医院的世界，完完全全健康的。”

海那边？没有医院的世界？完全的健康？不是开玩笑吧。我只知道，溥天之下，莫非医院。海在哪儿？什么样子？谁曾见过？大家不是被困在了重岩叠嶂的地下吗？

我又一次有了对附体的不信任感，亦疑心我是否真的离得开医院。这时就听艾村长下达出发令。人群又旅鼠一样行动。我饥渴交加，又累又痛。

“不想走了。”我垂头丧气说。

“你得挺住。”附体给我打气，亦是教导。

“为什么呢？为了你这家伙不被挖出来吗？”我仍不习惯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帮助或代替我思考。

“你不可以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是我救了你的命。我才是真正解除你痛苦的。挖出来对你有何好处？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快走吧。”

“命运共同体”这个掷地有声的说法，令我无言以对。以前，只知与医院共存共荣，或一起灭亡。事已至此，不得不服从。我就跟上大队伍。从当初打破脑袋也要挤入医院，到现在千方百计逃出去，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与世界末日堪有一比。

不停有人倒地，是犯病了。附体看似法力无边，却不能解病人于倒悬。我们一路上只能从制药企业破损的设备和器皿中捡药来吃。艾村长说今后不用吃药了，这是谎言。

不久，前面传来机械声音。我以为医院的无人机又来了，正要撒腿奔逃，却见是一列小火车，来接我们的。患者客串的司机胸前也佩带有孔雀徽章。大伙儿坐上车。男男女女，俱不认识，亦是从邻近医院逃出的病人。

沿途见到更多倒塌的制药车间，以及废弃的实验室。又发现大量状貌异样的生物，有的尚未孵化，有的正在生长，有的已经死亡。活着的成年个体在药液汇成的地下河中游泳。有内脏器官爬满背部的透明老鼠，有长了两个头、四只眼的蜥蜴，有像家兔一样的小型猪，有的生物酷似变种青蛙和人类婴儿的杂交体，还有粥糊状蠕动着的暗红色有机物……

这些东西比我和白黛在地面实验室看到的更像电影特技产物。我不知道医院下方竟是这样一个世界，仿佛到了外星。这么说来，出现附体什么的，也就不稀奇了。

附体说，地下的新物种，有的是由于药物和辐射的影响而变异出来的，有的是合成生物学实验的结果，还有的是从数字生命工厂衍生的实体物——数字和实体正在发生飞速转化。这让我疑心包括我在内的病人们也是数字的影像。此外还见到许多智能医疗机器人的残骸，四分五裂散落在岩石间。它们是预计要用来替代人类医生的。

医学工业制造了自然界未有过的生命，但正趋失控。

附体像救世主一样说：“这便是药时代走向溃败和瓦解的明证。此乃病中之病。你们这些可怜的家伙竟一无所知。”

但秘密其实已经开始泄漏。对于将要上演的悲剧，至少我和白黛了解到一些。什么消除基因呀，人类殒亡和世界大战哪，被虚荣心控制的医生与自我膨胀的医院一起，吹气球般越长越大，终将破灭。

潜藏在地下的生命形态令我想到佛经讲的六道众生。但它们不是经历亿万年的不断试错自然选择进化而来的，而是由“临床学术产业复合体”设计制造而成，把漫长的演变周期浓缩在一夜之间，这在太阳系中亘古未有。新型生命的源代码已经开放，通过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就能以共享方式编程。医药朋克成为最活跃的群体，主导了未来路径和方向，自己也终将被变化干掉。亿万年未有的大变局已经启动，无法用惯常语言定义的新时代正在莅临，这彻底更改了宇宙的生态规则。自然进化的过程被打断了。我恰逢其时，生活在一个“奇怪宇宙”中，这里正在经历比寒武纪那会儿还要激烈壮阔的“生命大爆发”，其结果却必定是灾难性的。疯狂的制造者过于骄慢，实际上见识有限，能力不足。制衡他们的力量从来没有发育成熟。

但上述想法，也只是我的惯性思维吧。既然变化那么大，真正的逻辑究竟怎样，无人知道。

赤黄色的地下河中，一些巨大的、露出原纤维组织的黑红色眼球状物体不时跃起，伸出细长触手，把坐在矿车边上的病人拖拉下去，迅速分解掉，将肌肉和脓血吞噬。水面层层叠叠漂满无法消化的白骨。

这是否便是非基因的生命体呢？

活下来的人拼命往矿车中间挤去。

我身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他阴翳地瞧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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