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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人都是要死的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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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都是要死的吗

但是否可以反向思维：人都是要死的吗？从这个角度推理，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不能不说，死亡的神秘感倒也拓展出生命的多样性。白黛便是典型吧。她成了病房中一种特别生物。这女人生而与众不同。自打出娘胎，她就开始住院，已在病房度过二十五个寒暑。她没有亲人陪护，幼时一人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就喜欢胡思乱想一些奇怪问题，比如：病床为什么长着四条腿？医生白大褂下面还穿了什么？花园中怎么见不到小动物？满天星星上面也有医院吗？她头脑里走马灯般过着各种不着边际的想法。这就跟自渎一样。

最初，她亦如其他病人，见到医生，毕恭毕敬、崇拜有加；面对医院，唯命是从，视若神明。但她渐觉情况有异。因为她总是看到周围的病人一个个辞世，却没有见到医生亡故。病友中也没有一位是医生。仿佛医生只是为了救治他人而存在，而从不操心自己的死活。这真是让人好奇。

有一次，她见到，华岳大夫抢救一名艾滋病人，患者身上和脸上长满红色斑疹，舌苔和口腔黏膜上生着白色烂疮，病友们皆避之不及，华岳大夫却一边凑近了安慰他，一边为他接上呼吸机并做气管插管。忽然，病人咯出大股鲜血，染上了华岳大夫的白大褂，甚至有血沫喷入了医生眼睛。华岳大夫却若无其事，不顾护士劝说，坚决不离开，镇定地把治疗做完，直到病人的血氧饱和度趋于正常。这时他的手臂已被患者抓出条条斑痕。白黛在抢救室外面隔了玻璃窗观看，惊诧莫名，仿佛感同身受。

说起来，能够解除众生痛苦的，能够操纵和重组生命的，就是神了，而神既不会生病也不会死亡。神是不朽的。在病房里，在病人中，这是当然结论，亦是药时代的标志。在“健国社”之外，医院另有一个名字叫“造神器”。

白黛本以为华岳大夫会死，但他却活了下来。白黛从此郁郁不乐，异想天开，别人都觉得自然而然的事，她偏要往歪邪想。她自己还生着病，却操心医生会不会死。这样的病人，也算是医院中的孤品极品了，多少年才偶然冒出一个，说不定是治疗失败的结果吧。这就是她身上危险性的来源。

白黛思考的，说到底是常识性问题，也就是“人都是要死的”这样一种可能性，但对于普通病人来讲，要想到这个，就非常困难。《医药报》不会讨论它。药物超量使用，入侵神经网络深处，损坏了正常思维。不少病人住上一段时间医院后，就直接死掉了，来不及去想。白黛算是幸存期较长的。二十五年来，由于某种机缘，她对药品的毒性产生了免疫力，并在埋于体内的电极的刺激下，神经递质的释放得到强化，某些基因发生突变，她控制不了自己那样去想。

她纳闷的是，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有哪位医生生病。的确，未曾听见医生嚷嚷：“我感冒了！”“我牙疼！”“我的心脏一会儿跳一会儿不跳！”他们天天暴露在充满病菌的环境中，与病人密切接触，却从不生病吗？这可能吗？华岳大夫真的不怕感染上艾滋病毒吗？于是，“为了医院而活下去”或“为了让医院活下去”，其更深一层含义，便是“为了医生而活下去”或“为了让医生活下去”。真的如此吗？为什么病人会死，而医生就不死呢？“人都是要死的”其实是由某种疾病诱发的幻觉吗？

有一种传说是，医生采取高超技术手段使自己实现了永生。难道他们已经弄清了器官和机体是如何了解是否停止生长的，于是采用技术方法屏蔽其知觉，让它们长远生长下去？他们能够阻止系统的退化？他们经过改造的免疫细胞可以天然阻止艾滋病毒的侵入？他们打破了基因组复制必然导致突变和错误并使体内失活蛋白甚至毒性蛋白不断聚集的铁律？他们找到了一劳永逸清除衰老细胞的办法？说起来，医学更深一层用意，不就是在康复之外，实现永生吗？这才是医疗中的医疗哪。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派方士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不就如此吗？西天取经路上，众妖争吃唐僧肉，不也是认识到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吗？那么，经过不懈探索，长生不老药已经找到了吗？也就是说，医药生物学家真的发现了人体中控制死亡的秘密开关？

我也听说了，死亡基因（这是一组系列基因）是存在的，一旦被发现并掌握，其表达就能受到调节。但不仅仅是基因吧。操纵生死的方法还有多种。有人猜测医生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了熵。所谓熵，指的是一个系统“无秩序”的程度，也是表征生命活动过程质量的一种度量。一九四四年薛定谔出版了《生命是什么》一书，提出了负熵的概念，用物理学语言描述了生物学的课题。他指出，“生物赖负熵而生”。所以，熵是生命的核心概念。控制了熵就控制了生命。

白黛自小在医院图书馆饱读经书，她总结出，这是违反进化论的。死亡是大自然的基本法则，维持着宇宙的新陈代谢。生存本身并不重要，活多久并无价值，衰老是有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自然选择造就了鲑鱼和一年生植物这样的生物，它们只繁殖一次就死去。宇宙只关心生物是否拥有能增加繁殖力的基因，而不在乎其生存期的长短。如果生育后代的目的达到了，就可以随便缩减其寿命。长寿并非是最适宜的。正如从生物学上看，生存得好的个体，不一定是最健康的、最强壮的，或跑得最快的。当今世界上，那些体育运动成绩最佳者往往不是儿孙最多的。弱者、病者却经常拥有结局美满的生活。

但是，有“造神器”之称的医院却在破坏这个法则。这挑战了自然的原理。有的人就可以抗拒天命而不死吗？白黛深表怀疑。她说：“长寿本身就是贪心的一种表现形式呀。死就要死在年轻貌美之时！”

退一万步，即便长寿在技术上可行，但这公平吗？这合理吗？既然有了长生不老药，为什么不用在病人身上呢？白黛可是亲眼见到，病友们接二连三死去。他们的熵从来只增不减。

的确，一方面说死很难，另一方面，死亡这种事情，在病房里天天发生。什么精确医疗、个体医疗，到了紧要关头都不起作用。医院处处是悖论。白黛讨厌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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