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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想知道医生是怎么死的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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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知道医生是怎么死的吗

后来才知道,白黛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每过一阵,她就会大声喊出来。我以前常到医院看病,从未听病人说此话。医生是怎么死的?谁胆敢在医院这么讲?还要不要活了?

聆听这惊世骇俗之语,病友们脸色惨变,跳水般齐扑回床,蒙上被子躲藏起来。要是被闻声而至的医生护士察觉,就大事不妙了。

只有我没动,不是不想逃,而是因为,由于医疗资源紧缺,四五十个病人只有二三十张床,治疗或睡眠,每天都有人轮不上。除了白黛有独立床位,余下的病人只好实行拼床战略,还打地铺。我是新来的,没有位置,只好傻瓜般原地站着。

女人的奇谈怪论让我在吃惊之余有些想入非非。我最初猜她是以此来震慑蠢蠢欲动的男性患者,以保护自己不受侵犯,但既而又觉不太像是这个意思。那些病人根本不敢对她怎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有了机会。

她看我站着一动不动,不像别的病人一样逃掉,也颇诧异,却莞尔一笑,跳下窗台,眯缝双眼,踮脚轻盈走过来,略显僵直却分外柔腻地牵着我的手,一道出了病房。这种感觉跟禽类嬉戏似的,比与浆姐的接触更加湿滑质感。我不禁在犹疑中窃喜。

一路上,或以为会被医生护士盘诘,但实际上,每一扇门都对我们自由开放。这也不很意外吧。有可能,正如同浆姐和阿泌,白黛也是医院的老面孔了,不受辖制。也许医护人员清楚知道,没有病人愿意逃走,能住上院,跟中大奖似的。这也是文明水准的体现吧。

我们就这样来到花园,去看鸟笼。

但是,鸟笼中什么也没有,一无所获。

我倒谈不上有多失望。毕竟是在青春洋溢的女病友陪伴下,比肩散步,看笼,赏花,这对于减轻痛楚还是有益的。

白黛大概喊那句话很多遍了,每次都把男病人吓跑,她也有些沮丧,但这回我终于有了配合,她颇雀跃,并将情绪传染至我,一股暖流沁入心脾。

“她到底是何许人?她为何与我形影不离?”我思忖着,侧目看女人。她的体态有一种简约的单级火箭感;人长得明眸皓齿,面廓清晰,一脸英气;合身的服装上上下下把女性特点凹凸毕现出来,表面看不出病态;但因为喜欢思索问题,眉心打着难看的、毛毛虫一样的结;她的左耳垂上描着一颗小小的灰色五角星;一头乌黑短发贴紧了她清瘦的脸颊,刚柔相济,雷电耀闪,在医院的沉闷阴森之美中,加入一股带劲的亮色跳动。

我耳畔又回响起她惊天动地的喝问:“想知道医生是怎么死的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得有多大仇恨,才会去想这种事情?就仿佛在白黛看来,医生统统该死。她不信医院、不信医生吗?此话又好像隐含着与这家医院乃至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大秘密,是浆姐未曾告诉我的。我觉出女人有一种危险气质。

花园所有出入口都毫不避讳敞开着,却没有路径可走出医院。白黛似也无意领我出去。在园子里逛了一阵,我们便返回住院部大楼。

进入电梯,一股呛人的消毒药水味儿扑过来,让人感到,任何一种孔雀在这里都不可能生存——乃至佛祖本人。但这气息是那么迷人,就像我小时候爱闻的汽油味。医生所说的幻觉就是这样产生的吗?电梯是全透明的,像酒店的观光电梯,能看见云遮雾绕的每一层楼里,都有巨蛇般的绿色胶皮传送带,被千千万万的红铜齿轮托举,整齐一致地骨碌骨碌运转不休,把滔滔不绝的病人像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一样输送到不同病房,再用机械手卸下来,分门别类陈放。有的可能是刚做完手术,有的大概是从别的病区转运来的。病人对自己的处境也有自觉,皆一声不吭,任凭摆布。也能见到医生护士,穿着挺括的白制服,神情威肃地倒背双手,八字状叉开两脚,臂戴红十字袖标,在各个路口纹丝不动伫立。玉皇大帝的天兵天将也不过如此。

我正疑心这是否幻觉,便听白黛介绍,此乃新生态条件下,建立不久的又一种新式病房,在试验自动化操作。我看得啧啧有声,连连称奇,羡慕不已。

随后,我们返回自己的病房,看到男病人又从朽栏的床上一条条爬下来,做成大肉球,蠕动着摞在门口,向我们艰难地伸出枝枝芽芽的手臂,嘴唇翕动,虽无声息,却好像在质问:“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去哪儿了?”那股子嫉妒劲儿,又仿佛委屈得很,眼神躲躲闪闪,却敛含阴鸷凶光。但谁也没有回到“医生是怎么死的”问题上来,就好像这是一个人皆不敢直面的黑洞。

我担心病友扑上来,掐我脖子,该怎么办。白黛瞪我一眼,呸了一声,没带我进病室,只继续前行。这回我们不坐电梯,而沿一条长长的没有灯光的楼梯,摸黑手牵手往上爬。行一阵歇一阵。我们来到住院部大楼更高处,大概有一百多层,病人很少登临。一鼓作气上这么高,是否说明病情有所好转、疼痛得到缓解、体力开始恢复了呢?我打心眼儿里感激白黛。

女人把我领至观景平台,令我鸟瞰。我恐高,却也不好说什么,先如履薄冰瞄她一眼,才敢略望出去。医院的全景展现于下,果然硕大无朋,威仪万方,楼堂馆所,明堡暗道,深府巨窟,蜿蜒盘踞,高低起伏,重岩叠嶂,千仞绝壁,在滚滚雨雾中影绰呈现。

白黛举手遥指,引导我的视线越过医院院墙,射向天地间。整个C市落入眼帘。我虽身患重病,但眼睛大致还没损毁,算是奇迹吧。仿佛只有目光所至,世界才得以续存。纵使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前景象也令我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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