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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莲花盛开出白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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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莲花，盛开出白蕊

我常用过去时向你描述，因为我即是时间，是往昔岁月里难以苏醒的全部梦魇。

——晴修《碎片地记事》

在湮镇居民的记忆中，1998带给他们太多的新鲜和不可思议。那是一段略带诡异气氛的遥远往事。以致于数十年后每每提及，老一辈人也愿意用历历在目的表情口若悬河为你讲述曾经发生的点点滴滴。慕老鬼的死，就是在那些带着枯黄气味的老旧故事里，突然探出头来，使得倾听者不由打个寒颤，心头泛起刺骨冰冷，久久无法释怀。

慕老鬼的死，在1998年杨柳新绿的三月突然降临。那时经济发展的春风才造访这座小镇不长时间。数栋高大宏伟的楼宇却行将完工。它们似乎急于代替这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弄堂和矮房，如同春雨过后新绿的嫩苗般匆匆拔地而起。拥有有钱老公的妇女们走街串巷，一边抱怨老房如何狭窄潮湿，一边炫耀着自己即将拥有的新居多么富丽堂皇。

而慕老鬼这种没有征兆和原因的离奇死亡，就发生在那样突兀的年代。如同巨石砸进毫无波澜的死水，咕嘟一声顿时让沉闷腐烂的小镇炸开了锅。茶余饭后的男人们穿着拖鞋，用手搔弄着邋遢的发型，一面毫无顾忌加入妇女群体中，粗声粗气的叙述自己的见解。这些人用肥厚而胡须拉碴的嘴唇口若悬河的质疑着其他人的猜测，吐沫横飞一如叙述于此同时发生的北川泥石流般绘声绘色。而妇女们则用她们出色的迁移发散思维将看似完全没有关联的两件事硬生生扯在一起，为慕老鬼的死涂上一层神秘而诡异的油彩。好像一切皆为命运祟，可怜的慕老鬼终究逃不出人言可畏的漩涡中心，带着种种疑点，仓促死去。

不幸者的死讯成就了人们消解无聊的唯一乐趣，仿佛连绵数日的春雨在大街小巷肆无忌惮的蔓延开来。

每当阿生轻盈跃起，以漂亮的姿势回挥动羽毛球拍，接下燕儿一记高吊球时，他总能瞥见远方一座座林立的楼宇。那些还未完工的钢铁骨架，在高空中散发出粗鲁的冷意。就那么无所畏惧的摩天而立，说是摩天，其实在那个年代，不过寥寥六七层而已。但对于刚满十二岁的阿生来说，却异常宏伟壮观。在阿生看来，它们更像是神秘的隐喻，处处浸透着灰色混凝土天然的诡谲气质，仿佛孤独的诉说着什么，但又显得过于危险，令少年难以接近。

而慕老鬼的身影，就在那时突然闯入阿生眼瞳，在一栋七层建筑的顶端。

画面瞬间定格，视线被无限拉近。奇异的是，阿生产生了某种就站在老人身侧的幻觉。慕老鬼双拳紧握，两鬓花白的须发被高空凌冽的寒风吹向耳后。此时的阿生，可以十分清晰的觉察出老人黑色中山装下剧烈起伏的胸膛，聆听他急促却毫无畏惧的喘息。慕老鬼为何会在那里？阿生不解，此时的他不应该坐在院墙边，喝上一口烧酒，抬头仰望雨过天晴，太阳破云而出的景致么？光线温存抚弄着慕老鬼虚弱的身体，照例把他的脖子晒得通红通红。

午后时分的慕老鬼，总会出现在自家院墙前。一个小板凳，一瓶廉价烧酒，以及一碟花生米。身侧卧着属于他那只年老而丑陋的黄狗。这个老头子疯疯癫癫，口中流淌着难以辨明的下流语气，一面诡笑着吓唬过往的儿童，一面抚弄老狗有些灰白而干瘪的毛皮。

他表情微醺，在午后略微炎热的风中自言自语：“反方向的钟，反方向的钟……”

这话语在他口中不断重复，千篇一律毫无意义。但慕老鬼甚至为他的诗歌谱上蹩脚的曲调，就这样百转千回的唱上一两个小时毫不停歇，并逐渐在自己难听的调子中沉沉睡去。

时间在滚滚浊流里停滞下来，空气粘稠而沉重。阿生肺部疼痛难耐，呼吸随之无法进行。他并未意识到接下来行将发生什么。也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己行将目睹死亡的形态。只是微微一愣，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老人，语气略显茫然。

“燕儿，我看到了你爷爷。”

话语的边边角角还未完全收尾，一切就突如其来。老人纵身一跃，身体在晴空中划出决断的弧线。黑色身形仿佛散发死亡微光。时间随之变得缓慢而宁静，阿生看见慕老鬼的身体在经历数次翻滚后，剧烈的砸向一根根钢筋，接二连三发出钝重刺耳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十分彻底的宁静。空气凝止，碎裂的骨头刺破血管，撕裂肌肉。周围开始弥漫掺杂血腥气息的奇怪味道。乌鸦消息如此灵通，不一会就在周围还未长出新芽的树杈上聚拢，只等往生者最后一丝体温脱离肉体，便可享用丰盛而华丽的死亡盛宴。

五分钟后，当阿生牵着燕儿的手气喘吁吁站在死者不远处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裁缝店的张大妈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脸颊上肥肉抽动着。她以第一目击者的身份叙述着她莫名其妙的兴奋。人们叽叽喳喳议论开来，只是躺在地上的肉体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像要说什么，却又没了声息。

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这么被人群挤来挤去，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之一就是躺在地上慕老鬼的孙女。

“莲花……”

燕儿突然开口吓得阿生一顿。

“莲花？”他并未领会燕儿的意思，仅是下意识询问道。

燕儿牵着阿生的收徒然捏紧，这个12岁小女孩并未留下一滴眼泪。她静静凝视眼前皮开肉绽的亲人，用她年龄所不具有的冷静，或者说更像是冷漠的语气。话语霎那间刺进阿生心房，使他颤抖不已。

燕儿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了指自己的爷爷，淡淡的说：“莲花，像莲花。”

……

如果仅仅是一场以坠楼为形式的自杀，必然不会引起日后湮镇长舌们兴致盈然经久不衰的议论。

事情还未结束。

正当人们以为慕老鬼生息已然消散，行将变一具冰冷尸体之时，湮镇以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散去不久的乌云又开始聚拢，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融合，逐渐连成一片。电弧溢出蓝色光芒在云层翻滚沉浮，时隐时现。

在此期间，没有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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