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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阴阳界
·第九章·
草芽迟迟不肯返青吐翠,山沟沟的小河还铺着冰凌。索泓一走在晋北的螺旋形盘山小路上,心里也如同揣着一块冰砣,冷在心坎,凉遍全身。举头望去,这儿峦峰重叠,云是灰的,山也是灰的;云在山里,山在云中,山和天浑浊一色,似在混淆着人间和天堂的差别。
群山的绿意虽然珊珊不至,天空中的鹰鹞却开始觅食了。不,那不是一只鹰,索泓一终于把天上那只越来越大的飞禽,看个一清二楚——那是一只比鹰鹞要大上一倍的黑雕。它可能是把他看成了一头山林野猪,或者是离群掉队的骚狍子,竟然扇动着褐色的羽翼,朝他飞了过来。其实,索泓一此时早已走得两腿酸软,消失了和猛禽搏斗之力;出于一种动物共有的自卫本能,他慌乱地拽下他那顶丢了帽檐的蓝色棉帽子,在头上来回晃动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抵御黑雕的俯冲袭击似的。不知是这顶破帽子当真发挥了威力,还是这只猛禽对这个逃犯的神态产生了怜悯,反正它俯冲到索泓一头顶上空时,突然改变了方向,片刻之后就消失在云雾迷蒙的峡谷……
索泓一惊魂未定地坐倒在一块路旁山石上,他一边倒气儿,一边暗暗地骂着自己:索泓一呀索泓一,你是不是活腻味了!昔日在文工团时你曾经制作过黑雕的道具,那是凶神的象征。据书本记载:它在猎取动物时,就靠它那张弯弓般的利嘴,上百斤的大野猪狂奔着,它伏在猪背上像“锛凿木”啄树皮一样,不断啄着野猪的脑门,直到野猪在奔跑中被啄食而死。你倒是真够聪明的,居然摘下棉帽让它啄!难道你肚子里的那点文化水儿,也都随着劳改粪排泄出去了?
冷汗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索泓一掏出一块沾着馍馍渣儿的污旧手绢,慢斯斯地擦着额头,眼角,鼻窝,下巴。他扒开背包看看,四个黄馍已然荡然无存,他仔细地算计着吃下这几个馍馍的地点和时间,算计的结果明明是严丝合缝,但他心里总是感觉丢了一个馍馍似的,并幻觉出那只黄灿灿的馍馍滚下山坡,被浑身带刺儿的刺猬给叼进了洞穴。他感到肚饥,肠子一阵咕噜噜的鸣响,他把绉巴巴的手绢伸向嘴边,用门牙咬着一颗颗像盐粒般大小的馍馍残渣儿。暮冬早春的风,从峡谷的山嘴灌进来,戏弄着他棉帽下的两个耳扇,他耳旁陡然响起了元代作家马致远的诗词: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声如雷鸣,在峰峦中引起沙沙回声。
是的,他在劳改农场去写那些“认罪守法、前途光明”一类的标语时,曾经有一匹老得走路都打盹的瘦马,陪伴着他。后来那匹马被干部伙房宰掉吃了,劳改食堂喝了下水汤,他那个海碗里还飘着老马的耳朵,他把它泼进了马厩,以示对这匹老马悲惨命运的虔诚祈祷。
在这太行山脉的峰峦之间,有西风古道而无瘦马,冰下有淙淙流水而无小桥人家,有枯藤遍岭而无老树昏鸦;有的是枯黄的衰草,磷峋的兀石,飘忽不定的灰色流云,还有一个和命运抗争的逃犯……
霍地一下,把索泓一的饥饿感和苍凉情,驱赶得干干净净。他看见那只黑雕,从云片里重新露出身影,褐色的羽翅一动不动地在天空翱翔,它好像也因为饥饿在寻觅食物,当它肚饥难耐时,真有可能向地上的饥饿汉,发动一次真的袭击呢!索泓一有些紧张,他先系好棉帽耳扇下的垂带,又找来一根枯干了的枣木杖子,做好和黑雕拼命的准备。
黑雕在天空兜了几圈,当真像飞机扫射般地俯冲而下,那姿势简直让索泓一不寒而栗,它从半空中突然收拢了翅膀,像天穹射下来的一根梭镖,笔直地向地面飞奔而来。索泓一慌了手脚,他挥舞着枣木杖子,驱赶着从天而降的瘟神;只听“嗖”地一声,黑雕从山石旁飞掠而过。索泓一闭上双眼,他甚至以为在劫难逃,将在这绵迹的太行山峦喂了猛禽;可是睁眼看看,一切都和刚才一样:灰的云,灰的山;黄的土,黄的路……
终于,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黑雕并没有把他当成猎物,它飞梭般迅猛地追捕的,是一只在山路上奔跑的兔子。那兔子一蹦丈八地向前狂逃,黑雕在后边紧追不舍。有一两次黑雕的利爪,已经快要碰到了兔子的脊背,可是这兔子突然改变了逃向,待黑雕缓缓地扇动着羽翼转过方向时,这只兔子又和它拉开了距离,于是黑雕再次振翅追击……
索泓一的心抽缩成了一团,仿佛那只狂奔的狡兔,是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牵动着他的全部感情。常言道“狡兔三窟”,他希望这只狡兔,在这荒山野岭能有几个藏身洞穴;它随便往哪个窝里一钻,老雕纵然有回天之力,也奈它不得了。可是,那狡免显然似没有洞穴藏身,它只是以不断的突然停足,使黑雕从它头上俯冲到前边去,来略略喘息休整;或忽而左,忽而右,忽而前,忽而后地突然改变奔逃路线,和黑雕打着游击。索泓一在这出大自然的戏剧面前看呆了,他难以估计到那只四条腿的兔子,体躯内到底还蕴藏多少能量,它还能和这只暴戾的天敌周旋多久。使索泓一感到惊异的是,那只黑雕竟然抓它不住,有时爪尖已然就要挨着它土黄色的脊背了,它东蹿西蹦地又逃离开利爪。看着看着,索泓一好像悟出了一点新的见解:这兔子绝非一个雏儿,而是一只老兔子了,在自然界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它学会了赖以生存下去的本领。他所以萌生了这个判断并非偶然,因为他看见了那只兔子明明跑近了一块岩石的裂缝,但它并没有钻进石缝,以逃避黑雕的追歼;而是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个圈子,又拐身向山坡下跑去。黑雕被激怒了,两翅扇起风声,嘴里发出嘎嘎嘶鸣,离弦箭般地向山坡俯冲下去;狡兔好像有意激起黑雕的杀性似的,围着山坡上一棵被雷电烧掉了皮的老橡树,和黑雕周旋了几个圆弧,待等黑雕追随它转得头晕目眩时,它才向一片密麻麻的矮树棵子里狂奔。黑雕似已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想一爪抓着狡兔的脊背,把它提上空中,身子紧擦着山坡疾飞;狡兔钻进了乱树棵子,黑雕欲收翅而不能,一下被铁丝网般的干树枝子架住了翅膀。
“噢!”索泓一竟然呼叫出了声。
在这蛮荒的山野,狡猾的兔子竟然架住了捕猎它的黑雕。他先是感到无比新奇,接着他雀跃地向那片乱树棵子奔去。他不敢走近黑雕,在离它有六七米的一棵倒木上坐下,静看黑雕在乱丝无头的树枝中挣扎。黑雕拼命地蠕动着它的体躯,企图使双翅从枝网中解脱出来,但效果适得其反,它每蠕动一次,翅膀被叉住得越牢。这倒很像劳改农场里,队长对付抗拒改造的右派使用的狼牙铐:你越是想挣脱腕子上的手铐,那弹簧手铐勒得越紧,一直勒进你的皮肉,直到你老实地就范为止。
黑雕虽感劫难在即,但那双火焰般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这儿没有引起它警觉的任何动物,只有索泓一这个两条腿的人;他既能让它重返云天,也能对它宣布死刑审判。索泓一心神恍惚地望着这只绞刑架上的凶神,心里琢磨着处置它的方案:放它回天?简直是助纣为虐!从他心头升腾而起的报复欲念,绞杀着他的善良和宽容。燃着一堆干柴,像原始人那么吞吃带着血丝的雕肉?这固然能够解饥,增加他跨过太行峦峰去阴阳谷的热力,但是索泓一感到这么处置它,无补于他的精神——一个逃犯,他需要活下去的精神力量。而大自然舞台上,刚刚谢幕了的这台弱者制服强者的戏剧,仿佛启示了他什么人生哲理。想来想去,他决定雕肉还是要充饥,但是把老雕的翅膀和弯嘴保存下来,做个黑雕标本带在身边,用以警示自己:为了生存下去,要记住这只黑雕和那只狡兔!他开始收拢干柴。
他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
他心里清楚:只有先把那只黑雕置于死地,才能剥下它的羽翼和外壳,把它的肌肉,化作为自己的肌肉。他缓缓地走近它,黑雕圆睁二目,摆出一副与他拼命的架势,使索泓一望而生畏。退下来,不甘心;扑上去,没胆量。直到他懦怯地绕到黑雕的背后,才鼓起勇气举起木棍,哗啦哗啦地一阵响,木棍虽然打中了黑雕,却也打断了乱树的枝条。尤其使索泓一心悸的是,负了伤的黑雕,扭转过脖颈直直地盯着他,那姿态犹如一条伏在树丛中的蟒蛇,向他昂起了不驯的头冠。这一霎间,他和它之间迅速地调换了位置,好像不是他在罚处黑雕,而是黑雕在罚处他。
木棍顺着指缝滑落到地上……
黑雕重新开始了在乱枝中的挣扎。
他沉郁地望着它,记起了自己被绑在耻辱柱上的那个夜晚。那天,在劳改农场的大堤上,他光着身子,被绑在凉棚的立柱上,他没有这只黑雕的赳赳雄姿;他低垂着头,像是挨霜打了的葫芦。对比这只猛禽,他不过是个地道的孬种。
猛然,他幻觉中出现了那只利爪下奔跑的狡兔,耳朵中似乎听见了这只兔子的吱吱哀鸣。他蓦地一惊,重新抓起滑落在地的木棍,把报复心理迸发出来的力量,都集于他的手臂之上,抡起木棍一阵乱打。乱木的枝条嘎叭嘎叭地断裂着,黑雕的羽绒也纷扬而落,待他喘息之际,看见那只黑雕不但没有死于木棍之下,反而因枝条的折断,它的一只翅膀已然开锁,它奋力地扇动着那只解禁的黑色羽翼,正欲带起另只翅膀腾空而起。索泓一顿感手足无措,就在他懵懵怔怔地发愣的时刻,那只受了伤的黑雕,翅膀突然奋力一扇,居然离树而起。它身子吃重地歪斜了几下,但没有重新坠落林网,围着树丛盘旋了一圈,便向上空升腾而去。不一会儿,它变成了云天之间的一个小小黑点,消失在苍茫的云天之间——它挣脱了死亡,枝头上只抛下它一团团的羽毛……
索泓一颓然地坐倒在树丛之中。他揪头,他捶胸,深感无地自容。过了半晌,他嘶厉地高声喊道:
“我是人吗?我……我还不如一只兔子!”“兔子——兔子——”山峦响起悠远回声。
不久,另一种音响接瞳而起。那是叮铃叮铃地驮铃声,从山环里传了进来——一列和云天一色的毛驴队伍,背上驮着空煤篓儿,脖子下坠着铜铃,顺着盘山小路蹒跚而来……
两天前,索泓一西行出了娘子关。在进了晋阳地界不久的铁路沿线,一个形迹若同乞丐的少年浪儿,指给他一条能混个肚儿圆的生路:“那地盘名儿很怪,叫阴阳谷;只要肯出力气干活,就能在阳间活着,不至于当阴间的饿死鬼!”“远吗?”“不近。”浪儿指指矗立的群峰,“就在那座大山里边。”“干什么活儿?”“当煤黑子。”“是国营大矿?”“公社大队土法开采的小窑。”“热闹吗?”索泓一要找冷僻的角落栖身。
“要是热闹我还不离开那儿呢!对了,那儿毛驴倒是不少,进山、出山、驮煤、运菜,都靠那四条腿的家什!”小叫花子一龇牙,比划了一个毛驴爬山的姿态,“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受听倒是受听,就是清净得让人受不了。”索泓一顿时动了心,他拍拍浪儿的肩膀说:“小兄弟,跟我一块进山吧!卖力气吃饭,比抱着瓢讨饭吃体面。”“老哥,我的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了,扎一锥子也不会出血。”那浪儿笑笑说,“流浪汉有两句口头禅,这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哥,咱们再见吧!”他走了。
他也走了。
他俩相背而行……
在同一个蓝天之下。
锃亮的铁轨伸向无限遥远的深处。过峡谷,穿索桥。几何学上两点之间的直线,在这儿是找不到的。这正像流浪汉的命运,永远走着曲线和圆弧。六二年的残秋,他逃离劳改农场和自由世界中间的那道界河后,就开始了弯弯绕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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