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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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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便备了宴席，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当日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荣府面请。黛玉原不去的，可贾母看她每日在房中，恐她呆闷了，便定要她同去。

于是贾母携黛玉等于早饭后到宁国府，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贾母又高兴，便给了宝玉几口酒吃，谁知这宝玉吃了酒就有些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跟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待饮宴已毕，黛玉仍随贾母回到荣府，在贾母房中吃了晚饭才回自己房内。

不几日，蔻叶来回黛玉，说丫头们都传贾母将袭人给了宝玉，晴雯愤的了不得，整日挑宝玉的错呢。见黛玉不解其意，又说明是通房丫头，黛玉方才明白过来，叹袭人糊涂，又命蔻叶嘱咐丫头们不许胡说胡传，若让她听见就撵出房去，蔻叶会意自去，这里黛玉又叫鹦哥来，问她可知此事，鹦哥点头说知道，不过不知真假，黛玉就说：“你和晴雯、袭人也算是自小一块儿的情分，去劝劝晴雯，不要闹了。”鹦哥答应着去了。

清明，黛玉回了贾母要去无尽藏庵烧祭跪经，贾母自己不去，便命李纨、熙凤陪着黛玉去。黛玉此次着意使人去求见谦璋师太，谁知师太正在闭关静修不见人，董嬷嬷难免又伤心叹息一回。

一时祭祀完毕，李纨独自又给贾珠念经，黛玉便引凤姐到戒心石壁处，说起报应等事，黛玉只凤姐心痴要强，日常难免有仗才依势之事，挥霍撒度之间得罪人不少，恐其吃亏，便诌出很多事例，劝凤姐看开积福。凤姐正值志得意满之时，哪里听得进这些话，还笑黛玉如此知为妇之道，想是思姻缘了。黛玉啐了她一口，扭身走了，凤姐只黛玉一心为她也领情，就几步跟上，姐儿两个携手同回禅房。

转眼已是深秋，贾母见黛玉身量又长了不少，腮上颜色又好，很是高兴。一日晨省命凤姐为黛玉做冬衣，将自己库内的好皮面拿出来让黛玉挑。黛玉看时见有雀舌犴尖、凤眼犴尖、银针紫貂、貂爪仁、白狐腿、花灰鼠、青种羊、白狼狈、金边嗉等十多种，黛玉挑了灰鼠和白狐腋两种。第二日，凤姐又亲带着裁剪上人上来让黛玉挑式样颜色。

这日，宝玉黛玉正在贾母房里等贾母午觉醒来，黛玉翻着花样册子，宝玉解一个九连环，谁知越缠越紧，不耐烦间正抬头，只见周瑞家的抱了个盒子进来。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女儿原是老太太屋里的小丫头，十六岁上凭着周瑞的体面赏了她出府自嫁去了，嫁的就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黛玉起身谢了薛姨妈的花，看盒子里只两只了，心中便知其意。黛玉说自己尚在孝中戴不得花，命荷蕊把花拿去好生收起来。宝玉抢身上前，把花拿到手里细看，果然精致。黛玉又命鹦哥给周瑞家的倒茶，早有芳随倒了一碗来了，问王夫人可醒了？周瑞家的说：“太太没歇在薛姨太太那说话呢。”于是宝玉又问薛姨妈、宝钗如何，听见宝钗病了，宝玉让麝月去替他二人探望，黛玉说不必，叫过蒲芽来说：“你去梨香苑给姨妈请安，也请宝姐姐安，问姐姐生了什么病，现吃什么药，就说我这两日身上也不大好，待好些了定去看望姐姐。”贾宝玉听了反问黛玉怎么不好了，黛玉也懒得理他。

次日，用过晚饭，母告知黛玉，“听你二舅母说，苏大人不知得罪了哪一个，罢官回乡了。”黛玉听了说：“表叔一向为官小心谨慎，怎么就让人参了？”祖孙俩又叹息一回。这里宝玉和凤姐自宁府赴席回家，宝玉便回明贾母要约贾蓉的内弟秦钟同上家塾读书之事，说：“读书一事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有进益呢，如今我一般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人品行事，最是可人怜爱的。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见老祖宗呢。”说的贾母喜欢起来。一时众人各去歇息不提。

又过一日，黛玉去看宝钗，来至梨香院中，先进薛姨妈屋里来，见薛姨妈和宝钗正挑花样子呢。黛玉盈盈下拜，宝钗忙上来将她扶起，薛姨妈笑说：“这么冷天，你身子又弱，冻冰了可怎么好！快到里间坐着罢。”又叫丫头：“去沏滚滚的茶来。”丫头们服侍脱了暖帽斗篷，宝钗掀开半旧的红绸软帘，引黛玉到内间。黛玉道：“姐姐可大安了？”宝钗含笑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惦记着。”说着，让她在炕沿上坐下，即令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姐妹们好。黛玉一面看宝钗，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身上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姐儿两个一同挑了花样，又给薛姨妈看了参详，后同坐几旁，将挑出的几幅细细的描了。

做完活儿洗了手，莺儿端上茶来吃着，黛玉笑说道：“那日听舅母说，姐姐有个金锁和二哥哥的玉一样是稀罕物，正巧今儿没外人，就给妹妹瞧瞧吧。”说着便挪近前来，拉着宝钗摇晃。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是个癞头和尚给了两句吉利话儿，叫錾金器上了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放在黛玉手内。黛玉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谶。

正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黛玉看毕，想起宝玉戴的那通灵宝玉，笑了笑，将金锁交回宝钗依旧带上，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念了两遍，向宝钗笑道：“姐姐这两句话和二哥哥玉上的两句话倒像是一对儿呢。”宝钗顿时羞红了脸，便想岔开言语。还未及言，忽听外面人说：“宝二爷来了。”话犹未完，宝玉已给薛姨妈请了安进来，黛玉一见宝玉忙起身让坐，道：“二哥哥不是跟老太太到东府看戏去了么，怎么这早晚就回来了？”宝玉道：“我送老太太回来，歇了中觉，待要再去又想起姐姐身上不好，故来请安。”宝钗柔声道：“难为你，还记挂着。”黛玉说：“你来晚啦，没见着姐姐的宝贝。”宝玉听了一喜，笑说：“是什么宝贝，好姐姐，让我也见识见识。”宝钗要给他看吧，有想黛玉在这，说起不雅，不给他吧，又唯恐他扫兴，正在为难，只听黛玉说：“你看不得的，真真是件宝贝，说起来，与哥哥的玉还有些渊源，只是今儿我已经瞧了，你若再瞧，那宝贝也难免觉得咱们聒噪了，不如你明儿再瞧的好。”宝玉听黛玉说的有理，只得罢，说：“明日我定要瞧了。”

宝玉此时与宝钗挨肩坐着，只闻一阵阵的香气，不知何味，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没闻过这味儿。”宝钗道：“我最怕熏香。好好儿的衣裳，为什么熏他？”宝玉道：“那么着这是什么香呢？”宝钗想了想，说：“是了，是我早起吃了冷香丸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冷香丸’，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呢。”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黛玉问：“这药有什么妙用？”宝钗道：“因我每常咳嗽气喘，吃寻常药都无用，那年有个和尚，专治无名的病症，因请他看了。就给了个海上仙方儿，又给了一包末药引

子，异香异气的。他说犯了时吃一丸就好了。倒也奇怪，这倒效验些。”宝玉问道：“是什么方儿？”宝钗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和上药，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的时候儿，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的黄柏煎汤送下。说来也巧，一二年间都凑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就埋在梨花树底下。”

那宝玉听得怔了，喃喃道：“姐姐果然是花为精魂，雪做肌肤。”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说：“可是给那八个字的和尚？”宝钗说：“正是。”黛玉又道：“这和尚必有些来历，想是神仙也不一定。”宝玉回过神问：“什么八个字？”黛玉双手合十，闭眼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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