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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珩颇为好奇,便问道:“今儿尚在休沐,你追随朕多年,朕不拿你当外人,心中若真是有哪家姑娘求而不得,不如照直了说,朕成全你,替你指婚。”
项斯闻言心下一悦,琳琅却觉得时机尚未成熟,恐怕成不了事。可项斯直肠直肚,藏不住事,禁不起尉迟珩询问,便当即跪下来。“微臣没有非分之想,只求皇上还芙仪自由,让微臣接芙仪回府给予名分。”
尉迟珩的笑容瞬间在嘴边僵化,一刹那,殿中静如寒潭,连银屑炭烧出的炉火声都辟啵呲响。琳琅冲项斯蹙了蹙眉头,示意让他不要再说下去,惹怒了尉迟珩,只会害了芙仪。尉迟珩闷声半晌,压了口气下去,“你要娶芙仪过门?”
事已至此,项斯只能认下。“是。微臣亏欠她,于心不安。”
“好一句于心不安。”尉迟珩恼怒,项斯话锋出于事实,分明就是在甩他的耳光子。“芙仪是前朝余孽,朕留着她的性命已经是莫大开恩,你要娶她过门,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琳琅出声劝阻道:“皇上喜怒,项斯对您素来恭敬,您知道的,他不擅辞令,对您更是一颗赤诚心,说话不会转弯,即便惹怒了您,他也是无心的。您收收怒气,只当没有听过便罢。”
项斯既然已经表露了心意,开工没有回头箭,他也想了却心事。双膝跪在地上,挺直脖子,求道:“皇上,嫣华宫苦寒枯寂,芙仪为微臣生下夭折孩儿,微臣真心有愧,并无半分埋怨皇上之意,只求能照顾她下半生。”
尉迟珩叱声冷笑,“你怎知嫣华宫苦寒?”
项斯顿时语塞,这下他可把祸头都给引偏了。
琳琅寒着脸,扶着静如的手,唯有率先认下责任,跪倒在尉迟珩面前。“皇上,此事因我而起,我不忍心看芙仪丧子孤寂,故而带项斯去嫣华宫看望。”
尉迟珩对琳琅从无半句重话,可琳琅背着他,居然引项斯入嫣华宫,真是令他料想不及,心寒如一掌击穿碎冰,落下一心冷彻入骨的寒意。“你素知朕不愿意提及,你偏生暗落落做这种事!”
琳琅满口心慈,此事她一力担待下来,“我知道皇上不悦,此事是我处置不当,自作自受,还请皇上莫要动怒,更不要伤了你与项斯的君臣之谊。”
项斯眼见尉迟珩迁怒琳琅,心中不安,连忙认罪道:“皇上,项斯糊涂,此事与贤妃娘娘无关。项斯出言冒犯圣颜,愿意受责罚。”
琳琅粗身大气跪在他跟前,他不看僧面看佛面,拂了拂袖,“扶贤妃娘娘起身,有话好好说,动不动下跪作可怜相,你真当朕是让你随便捏扁搓圆的?”
琳琅倒不扭捏,扶着静如就慢慢起身,她好歹也好顾全自个儿的身子。
殿内一片噤声,没有任何言语,却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尉迟珩扯着火,尉迟芙仪身份尴尬,用嫣华宫这个角落收容她在世,让她自生自灭已经是恩典了。项斯要娶她过门,那芙仪以何种身份出阁?从何处出阁?他政变夺权,好不容易拨乱反正,掩盖住了悠悠之口,一旦芙仪再现,保不齐会有朝中隐藏势力散布谣言。甥舅乱伦,稚子早夭,那些胡言乱语,足以妄动江山根本。以她二嫁之身嫁给当朝前途锦绣的大将军,简直是荒谬至极!
琳琅一向通情达理,何时如此愚昧不堪,暗地里同情芙仪,置他的苦心于不顾。他愤怒之余,更有一种不被理解的无奈。
项斯垂头,无言以对,皇上素来一言九鼎,却从未如此震怒过。
琳琅自知这回他是真的恼怒了,他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只是这个考量中,绝对不会对芙仪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他对旁人总是冷漠到底,不上心之人,他必定不费心。
此时陷入僵局,琳琅平心静气地给尉迟珩斟了杯茶,“您别动怒,您有您的考量,项斯也有他的情有独衷,没法子,事事不能两全。”
琳琅服了软,他看在琳琅含辛怀孕的腹肚上也不该跟她置气。可他没想到项斯短视,连琳琅都这般短视,那芙仪生性桀骜,如今当真是收敛性子重新做人,还是韬光养晦另有图谋,又有谁知晓。
项斯从不敢忤逆他,过去忠心侍主,如今更是拥君爱国,只是心里的刺,总是扎得他喘不过气来。事已至此,他退无可退,今日不把话说透彻了,他日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勇气和盘托出。“皇上,项斯自知道芙仪怀孕,心中百般不忍,孩儿出生,身为人父却不能尽责,孩儿早夭,连他一面都没有见过。项斯不知道孩儿的相貌,只是听说半人半兽一般不堪,项斯心如刀绞,何况是亲眼怀胎,又亲眼见生父杀死自己孩儿的芙仪,她的痛楚,项斯无法感知万一。项斯对她存着怜爱,存着羞愧,存着后半生的责任,项斯愿意肝脑涂地,只求您还芙仪自由。”
项斯一席话听得人声泪俱下,琳琅强忍喉咙的暗哑,尉迟珩闻言动容,他也动心过,即将为人父,了解痛失孩儿的苦况,也许他对项斯和芙仪应该网开一面。
尉迟珩缓了口气,攥紧的手心慢慢张开,手指摸着大拇指上的糯米种玉扳指,柔柔凉透心的触感让他警醒。“罢了,你若真是铁了心,朕也不想枉做小人。”
项斯惊喜地微仰起头,“皇上,您当真愿意成全?”
“朕可以成全她离开嫣华宫,却不能给她自由。她是尉迟云霆的女儿,说到底朕是她的舅舅,但朕与她之间那些无法言明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尉迟珩分析厉害,却又给了他们一条最合适的路。“芙仪入你项斯府邸,只能以妾侍的身份,此生不得离开项府。”
琳琅知晓尉迟珩的顾虑,芙仪身份尴尬,一旦在人前现身,难保不会成为有心人质疑尉迟皇室血脉乱伦的话柄,轻则谣言四起,重责颠覆朝纲。“项斯,还不快叩谢皇恩。”
项斯跪谢,虽则一生不得离开项府之言有些苛刻,却总比在嫣华宫无人问津暗自凋零强。只要把芙仪接到府中,用他的一生一世周全呵护,也算是成全了良心,告慰了孩儿在天之灵。
因着芙仪本就无名无份,一切都只需尉迟珩首肯便好,当夜项斯便接了芙仪出宫。
尉迟珩在书房中端坐了一整宿,内里不安,对琳琅感到若有若无的失望。他以为夫妻相处透彻如水,却不知琳琅自说自话为项斯安排与芙仪相见。
琳琅送项斯和芙仪出了芳林门,芙仪对琳琅感恩戴德,连声道谢,眼泪婆娑,洇满整个消瘦的脸庞。芙仪回望墨色之下如山峦起伏的宫城,她自小在这里长大,没想到终有一天,以这样籍籍无名的方式离开。
项斯扶着芙仪的肩膀,低声道:“委屈公主了,将来常伴,还望公主别嫌弃。”
芙仪宁下心神,抬手拭去眼泪,低低婉婉道:“承蒙大将军不嫌弃才是,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你喊我芙仪便是。”
琳琅欣慰地看着他们,灰蒙蒙的夜色勾勒出两人的轮廓,般配归般配,可总让人莫名觉得苍凉。岁末最后那晚,琳琅听到了前朝皇后撒手人寰的消息,尉迟云霆偷龙转凤,巧取豪夺了尉迟珩的江山,如今弃之如敝履还不及,怎么会替她风光大葬。不过就是让宫闱局用草席卷了尸身,随便埋在宫外的荒地中。尉迟珩不愿让尉迟云霆以及与他相关之人,弄脏皇城一寸土地。
权利是最慑人心的,一旦拥有过至高无上的皇权,便会不惜一切地扞卫。琳琅能够理解尉迟珩对芙仪的冷心,因为芙仪始终是他的芒刺。可她心里也明白,芙仪之事上她处理欠缺妥当,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生出了一层隔膜在所难免。
芙仪插烛似的屈膝感谢琳琅,若是没有她一时善心,也许她无法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她咬了咬牙,“芙仪谢过贤妃,若非贤妃佛心善念,芙仪此生都无法再遇大将军。”
“不必如此,本宫凭的是良心。只不过你只能以无名之人,在项府中侍奉项斯左右。他日你与他安稳度日,替他周全府邸琐事,也算报答本宫了。”琳琅虚托了一把芙仪,俯过身在芙仪耳畔低语,“项斯是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子,即便只是做妾,你在他心中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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