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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月光下,她黛青色的花瓣温润如玉,色泽柔和细腻,像是在一方古砚中刚刚研磨开的一汪松香墨,灵动且富有层次。
她的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华贵,花萼如雪花六出。气味芬芳馥郁,但又不显得浓烈,清雅异常,沁人心魄。
不远处就是群芳竞开争奇斗艳的花海,甚至远处隐约可见一株一树繁花的古樱,但她却似乎不为所动,安然伫立在这里,不悲亦不喜,只是静静观望。她清远而不孤傲,娇柔而不病弱,如世间谪仙。
林兴逸看得有些痴了,他忍不住松开握剑的手,轻轻地,想要去抚摸那如女子的脸庞一般细腻柔和的花瓣。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间,原本含苞待放的花朵却倏地闭合成了一朵蓓蕾,似娇羞,又似婉拒。
林兴逸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一朵奇花,也并未多想。他轻轻叹道:“世间若是有如你这般的女子,那该多好。”观赏一番之后,他转身就要离去,却在那一瞬间,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是的,花开也是有声音的,比如心花怒放之时的喜悦。
他好奇地回头,只见原本紧闭的花朵一瓣一瓣渐次绽放开来,在月光下舒展着纤细柔和的线条。墨色的花蕊中氤氲着一缕黛绿色的雾气,那雾气见风即长,瞬间将整株茶花都笼罩在内,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待到雾气散去,那在月光下袅袅婷婷的身影,竟真是一位绝代佳人:黛眉如墨,水眸如月,肤若凝脂,腮胜白雪,樱唇微启,皓齿莹莹,长发拂肩,绿云扰扰,指如葱根,腰若纨素,体态盈盈,顾盼生姿。一袭黛绿长裙,上绣墨雪缠枝纹,裙上着月白华裳,清秀婉约,仿若画中走出的百花仙子。
她的神态娇憨可爱,怯生生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墨雪,九百年方才开一次花,自孕蕾至盛放须六百载春秋,花开一甲子。唯有盛放之时,雪灵方能化形而出。她的一次轮回,看似漫长却又无比短暂,恰如凡人一生。
彼时的雪灵,刚刚从数百年的沉眠中醒来,心智未全。况且她自从拥有灵智以来,从未离开过幽月谷,这个于月夜中误入幽月谷的青衫少年,便突如其来地闯进了她的心房。而林兴逸,也正是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时候,眼见着那一株令他如痴如醉的奇花竟真的变成了一位窈窕少女,心中不惊反喜。
便如干柴烈火,水到渠成。这一切来得那么出人意料却又顺理成章。
自此,每到夜晚,林兴逸便会御剑踏空而来,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而雪灵,一如初见时的娇羞与温婉,只肯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绽放,热烈而决绝。
他擅诗词,精音律,她体态轻盈,舞姿风华绝世。于是,一个个有月无月,或阴或晴的夜色里,他们便就在这里,抚琴吹笛,起舞欢歌。
那时,少年和少女之间许下过多少诺言啊。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可曾有什么东西改变过他们的心意吗?他们可曾怀疑过,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热烈与真挚吗?又可曾有谁,在寂静无言中,为他们悄悄叹息?
好景不长,林兴逸不同于以往的行踪终于被他的父亲林峰源发觉。林峰源为人刻板,性烈如火。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与哪家的女子私会,虽然大为光火,但也并没有横加干涉。然而,当他发觉林兴逸竟然是与一只花妖产生了不伦之恋时,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将林兴逸禁足在城主府,不准他外出一步,又从宗门内堂寻了一名女子,勒令林兴逸与其成亲。
林兴逸性子历来温和,又极为孝顺,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林峰源以死相逼,他无奈之下,只得妥协。
在他成亲当晚,从未出过幽月谷的雪灵来到城主府,送他一粒墨雪的种子。那时的林兴逸,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一株世间独一无二的墨雪,竟是他们之间一夜露水姻缘的结果。
以他的天赋,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窥见元婴期的境界,随时可以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但他不愿,他不愿离开这里。尽管在这三十多年里他从未再去过幽月谷,但当初的一切,她的一颦一笑,他们之间的悲欢离合,早已深深刻进了他心底。
他去央求林枫暂时禁锢自己的修为,林枫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教给了他一部镇玄仙禁。林枫说,镇玄仙禁乃是依赖于这大阵之中与外世截然不同的天地灵气而维系,只要他离开桐桥城,禁制便会自行消散。但不知为何,林枫还是教给了他解除禁制的灵诀。
自从林昭业出生以后,他心里虽然思念,却更加不敢面对雪灵,他觉得自己愧对于她,无颜再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清晨,樱凝出现在城主府的后花园,说出了那株墨雪的来历,扔给他一朵被禁制的樱语花。
那一瞬间,他多年来高高堆起的伪装终于崩塌了,心底一片狼藉。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从沉睡中苏醒,撕咬啃噬着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他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又像,自己最后一次见她的那天晚上。
“妾思君已久,心中倾慕,难以言表。然妾福缘浅薄,无缘与君比翼连枝。今日君既已喜得佳偶,妾唯有祝君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妾当祈愿诸天神佛,为君祈福。妾别无牵挂,惟愿君珍重。”
那一袭绿衣的女子,微笑着说完这番话,向他盈盈下拜。就像他们初见的那晚,她眉眼盈盈,笑道:“小女子名为雪灵,一直住在这幽月谷中,今日与君相逢,不胜欣喜。”
他哭喊着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可那眉目如画笑靥如花的女子却已消失不见,再也不曾出现过。
还能证明这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便只有檀溪畔的那一株墨雪,和这间书房里的这一副画。
沉浸在往事里的林兴逸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他抬手伸向虚空,似乎要抓住画里那名女子的手,却抓了个空。
他呢喃道:“雪灵,雪灵......”
烛火轻轻摇晃,夜风无声无言,却又似在无声呜咽。
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朵樱语花。那是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清晨,樱凝留给他的。两年多以来,他试了无数次,却始终解不开花上的禁制。樱凝曾说,三年之后的中秋之夜,花上的禁制会自行解开。三年之期,已经过去两年了。今夜已是除夕,再有八个月,禁制就失效了。
可是,他已经等不了八个月了。
他的修为,镇玄仙禁已经压制不住了,如果再不出城,他不仅要永世困居在这一隅之地,还将饱受阵中禁制的折磨,绝难渡过天劫。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樱语花,又扭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副画。画中的女子依旧在看着他,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他原本因为失神而略显浑浊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和狂热,像是有什么久违的东西,已经沉寂许久的东西,再度燃烧咆哮起来了!仿佛要挣脱他心底的重重枷锁,重见天日!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朵樱语花收进了怀里。他没有再看墙上的那副画,反而转身推门,踏进了无边夜色里。
门没有关紧,一阵夜风吹来,吹开了书房虚掩着的门。画上的那名女子静静凝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安详。可隐隐的,总让人觉得,她眉眼中,有几分凄楚,又有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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