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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 比棒杀更可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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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好在甲辰堂的夫子是极畏寒的，所以，每次讲课都在四周摆着碳火，连着他们也跟着受益，不用冻着手脚写文章。

课结束后，顾珩穿上披风，提着竹篮跟如、往常一样，想到书库去坐坐。

都说冬季是万物潇条的季节，但国子监素有“延袤十里，灯火相辉”之称，为其应景的自然有花匠的一番心思，所以，依旧是万紫千红。

顾珩行至典簿厅附近，远远便见有一抹雪白身影立于花丛中，雪白的长丝缚巾在迎风飞扬。

是邵辅仁。

顾珩经过，邵辅仁抬了眼皮看着她，淡淡道，“顺天府出了公告，判她烙刑，不日执刑，虽然其父和其外祖双双上告于大理寺，状告柳景胜基于私人恩怨报复，要求重新量刑，但柳景胜既然敢这样判，必做足了功课，顾珩，这一役，你赢得真漂亮。”

邵辅仁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两个一面这缘的人擦肩而过时，随口打了声招呼。

顾珩哑然失笑，“其父？其外祖？这个其不是你结发之妻么？怎么休书还未出，大姐就成了‘其’了？”

婚约是缔结两家之好，三媒六聘一样也不能落下，晋侯府要休妻，自然也要处理一列的问题，比如顾芊妩嫁妆之事，目前，顾府尚未接到晋侯府的消息。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所要的？”

“是不是我所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在这里谈笑风声，仿若旁观者。”

柳景胜走到这一步，所有的细节都都考虑了，自然不会善罢干休，他直接上了折子，要求朝庭提前执刑，以儆效尤。

邵辅仁转身，脸上带着一抹闲然的笑意，抬着薄薄的眼皮，“那又怎样？”

薄笑，从顾珩的嘴角上延，这根本不是她童年记忆里的书礼哥哥，那个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掉脸上泪痕，安慰她，“别哭，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那时，她是恨不得一夜长大，就可以嫁给书礼哥哥。

顾珩摇摇头，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毕竟交浅言深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邵辅仁愈发冷淡的声音，“如果她被冤枉，我为她伸冤，是理所当然，可今日，顺天府证据确凿，判的也有根有据，依着故意杀人的罪，就是被判处绞刑，邵某也无法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顾珩你是读书人，难道你没读过大顺律法？”

顾珩还未回答，邵辅仁又淡淡地讽刺，“难道朝霞的夫君没有权力为冤死的妻子讨公道？仅仅是因为他是贱民，我是王孙公子？”

“言辞还真冠冕堂皇，不懂得人还以为你是大义灭亲。”顾珩丝毫不为他的理所绕晕，她转了身，撩动唇角，皓眸明显带讥诮，“朝霞的夫君可以讨公道，但身为顾芊妩的夫君，能旁观这么彻底，顾珩实在是大开眼界。”

邵辅仁眼里终于染了怒气，“旁观！你又怎知我是旁观？在你定我的罪之前，你早已认定我是旁观之人，就象当年母亲执意退婚，你已认定我是旁观。”

顾珩却不愿与之纠缠往事，就事论事：“男女三媒六聘拜天地是什么，是盟约，既是盟约，就是无论对方如何都不要轻易放弃，所谓七出之条，并不在拜天地的誓辞之中，不过是族规、家规所套，世俗之礼。我从不认为，这样人的规定可以大过向上天的盟约。”

顾芊妩就算千夫所指，被族人所耻，被亲人所唾，这夫中也不该含有“夫君”的夫。

邵辅仁脸色渐渐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法外也是有人情的，何况是裸裎的夫妻关系，这一点，邵辅仁自知自己站不住脚，可让他重新接纳这么一个满身污秽的妻子，他根本做不到。

甚至连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犹豫片时，邵辅仁终是不甘，“那你可知，她看着母亲与赵良妾争执，父亲打了母亲一巴掌，她眼里的窃喜？你又可知，朝霞的夫君三年前为了娶朝霞，支身去西北贩卖皮料，被人断了一只手臂筋脉，终于凑足了银子可以替朝霞赎身，却等到的是朝霞的死讯的绝望？”

顾珩心里沉到更底处，“你一直知道赵良妾是郭氏送到晋侯府？”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邵辅仁感觉终于站到了制高点，他随手摘了身边的一枝寒菊，轻轻一捋，花瓣便脱落，他神色有些惬意地吹了一口气，看着花瓣在空中飞舞，脸上的笑意更深，“你顾珩都能知道，让你母亲夏雪绯来通风报信，引发这一浪潮，我身为人子，又岂能不知？”

“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为何不劝阻自己的妻子？”

“怎么阻止？今日就算没有赵良妾，明日也会有李良妾，朱良妾。”邵辅仁走到她的面前，细细端详着眼前雌雄难辩的脸，他忽地转了视线，看着天边的一朵云，柔缓的嗓音中多出几分柔和的意味，“今日就算她听了一回劝，收了心，他日又会另一件事，从着自己的欲心，任意妄行。”

顾珩哑然笑开，眼前的邵辅仁连一举一动都给她一种站在戏台上的风姿，都说晋侯夫妇爱听唱，可真正能把戏演到骨子里的，只有眼前的男子。

“邵辅仁，我初时以为你不过是旁观，如今方知，你是明知她有错，却看着她步步错。在我看来，这比棒杀更可恶！”

顾珩不再言语，转身便离去。

身后，白衣男子薄唇撩出一丝苦笑，朗声道：“棒杀，言重了。顾珩，你可知，当日背弃盟约，是因邵府是更深的泥潭，我不愿琅琅……”

余下的话邵辅仁终究咽了下去，很多事，多年前他早已看清，不是他不愿意去改变，而是他没有这个力量。

顾珩加快脚步，寒风扑面而来，她深知，柳景胜决不会善罢干休，他的手也决不仅仅在顾房大房上。

当初鸡鸣山的御状，打乱了顾家的整个棋盘，如今每一步该如何走，才能保存更多的棋子并最后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