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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明旭脸上,嘴微微张开了,唇边的弧度从刚才的下沉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了,像是一段被突然打断的程序,还没来得及处理新输入的指令。
……什么?
夏枯即为九重楼,掘地三尺寒蝉现。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明旭看着他,目光平稳,没有闪躲,你的意思是过了离别时,原是相思亦可解。你说的是你走的时候你回来的时候是两个不同的时刻。你在她等的时间之外完成了你的准备,她在你准备的时间之外完成了她的等待,你们的时间段没有重叠——它只是不同时到达。她等了你,她只是没有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个时刻。她不是没等你,是你到了的时候,她已经等过了。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眼中满是惊骇,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说她没等你,明旭说,但你也说了,她愿意见你。她只是没有开门。如果她真的不想见你,她根本不会让你知道她在哪里。你站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应该知道你在那里。她只是没有叫你上去——她在等你先说。等你把那句我想清楚了说出来,而不是站在她门口发呆。
年轻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明旭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小孩——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走的时候她没有拦你,你回来的时候她没有骂你。明旭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情,语速平缓,她可能只是需要你亲口说一句我想清楚了,而不是站在那里等她开门。她可能也不是不愿意给你机会,是你一直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根本不会有那种东西。
年轻人坐在长椅上,他的目光从明旭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棵银杏树的枝条。枝条在冬日的天空下清晰分明,每一根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咬咬牙,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通知,但他没有点开——解锁屏幕,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在那里。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光标在名字旁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也没有按下去。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方来回晃了几下,始终没有落下去。
如果她接了电话,明旭说,你打算说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拇指的指腹贴在屏幕边缘,然后他的声音从他的嘴唇之间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传出来,带着一丝被压住的颤抖:……我想告诉她,我后悔了。我不想站在她家门口了。我想跟她说话。我想告诉她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不是想她为什么不等我,是想我为什么当初要走。
那就告诉她。明旭说,语气像是没什么可犹豫的。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都鼓了起来——然后按下了拨号键。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会晚到、也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响应。他的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明旭站起来,朝长椅另一端走了几步,走远了一些,没有偷听的意思。他站在一棵银杏树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已经干枯的落叶的轮廓——它们一片叠着一片,在树根周围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圆环。它们在他鞋边形成了一道连续的边界线,在他视线的边缘保持着稳定的形状,像是有人用棕色的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圈不完整的圆。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树上最后几片干枯的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他的鞋面上,然后又滑落下去。年轻人的声音从长椅那边传来。虽然他不是很认真在听,但耳清目明的能力还是让他清楚地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前半段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在试图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中间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年轻人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吸鼻子的声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吓到又像是被惊喜到的小声惊呼;最后是一段比前面所有都轻的声音——那种轻不是没力气的轻,是把石头放下了之后的轻。
明旭没有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数着地上银杏叶的数量,一片,两片,三片——他的目光在地面上移动着,数到第七片的时候被一片颜色特别深的叶子打断了,他又从头开始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一个不会打扰到对方的距离。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笑声。然后是拉长的、像是从胸腔里慢慢释放出来的呼气声——那个声音跟之前那些呼吸不一样,那些是急的、乱的、揪着的,这个是一口气被完整地呼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明旭转过身来。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手机还贴在耳边,但通话已经结束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反光。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那是一个完整的、持续上扬的弧度,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很多。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段通话记录——那个名字下面显示着通话结束和通话时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明旭的方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确认的、属于他自己的光泽,虽然还是哑的,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反复折叠过的疲惫:她接了。她说她一直在等我打电话。她说她想过找我,但她怕我还是没想清楚。她说她一直在等我说我想清楚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泪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真切,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泪痕,她说她一直在等。她说她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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