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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公德心不合台湾实情吧？我们要不要公德心？近一代民主是西方的，我们要不要民主？守法似乎也不合台湾实情，我们要不要守法？这三种反应都很情绪化；&ldo;我们应该关切的是欧美一些价值观念或行为值不值得我们撷取。如果值得，那么不管西方不西方，都应该见贤思齐，努力地去&ldo;祟洋&rdo;。如果不值得，那么不管西方不西方，我们都不要受诱惑。但是我们若不能清除掉对西方的情绪作用‐‐盲目地媚洋也好，义和团式的反洋也好‐‐我们就永远不可能面对西方，就事论事，作客观而合理的判断。

当一个西方人说：&ldo;在台湾吃东西有中毒的危险，过街有被撞死的可能。中国人脏、乱、嘈杂、粗鲁&rdo;的时候，大概没有几个中国人不勃然大怒的，但是我不，因为我知道，当中国人从东南亚或其他地区回来的时候，他们也说：&ldo;哇！那边好落后，吃东西有中毒的危险，上街会被撞死。他们又脏、又乱、又吵，真受不了！&rdo;&ldo;他们&rdo;听了又如何？用自家一把尺量天下的，不仅只西方人而已。这个世界，有丑陋的美国人，也有丑陋的日本人、德国人、法国人，你想，就少得了丑陋的中国人吗？更何况，听到别人批评时，正常合理的反应应该是，先问他说的是否真有其事？若真有其事，如何改进？

在听到西方人的批评之后，或者因民族情绪高涨而勃然大怒，或者特别为了讨好西方而快马加鞭，都是不正常的心理表现。

收音机里听到立法委员说：&ldo;我们出去考察，发觉欧美国会议员都有助理，我们没有，害我们很不好意思？&rdo;说得理直气壮，我听得一头雾水：

因为他们有，所以我们也要‐‐这是什么逻辑？但是今天好像这个现象很普遍：纽约有地下车的涂鸦画，台北也要有，不管有多难看。美国有自由女神，咱们也来个孔子大像，不管是否实际。这是心理上的奴隶。反过来，别人出国深造，我偏不出去，我爱国。西方讲开放容忍，我就偏讲保守的美德；西方人谈尊重个人，我就偏说团队至上。西方愈怎么样，我就愈是不怎么样。

这，也是心理上的奴隶。我们必须除去这个心魔，才能正眼看着西方‐‐他们反核，我们要不要？他们反污染，我们要不要？他们有休假制度，我们要不要？他们讲性开放，我们要不要？每一件事作客观冷静的、不自卑不自大、不情绪反应的探讨，中国人才有可能从西方巨大的阴影中自己站出来。否则，祟洋或反洋，我们都是别人的奴隶。

原载一九八五年五月一日《中国时报？人间》

&ldo;对立&rdo;又如何？

农林厅与养猪的老百姓本来有一个契约：猪价看好的时候，政府抽成；猪价低落的时候，政府补助。这个政策是否智举在此不论。最近市场奇坏，农林厅采取了一项行动：片面毁约。而后厅长在报上说：希望农民&ldo;体谅&rdo;

政府、&ldo;支持&rdo;政府，不要控告政府。

台电决定要建核厂，先用了老百姓几百万的钱之后，再来征求同意。

反对的声浪掀起之后，台电一方面大作广告宣传，一方面说，请大家&ldo;体谅&rdo;

政府、&ldo;支持&rdo;政府。

这些政府机械的首长之所以会对民众有这样的要求，当然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利作这样的要求。从小学里的公民课本到大街上的海报标语，我们被灌输的观念是：人民对政府要&ldo;支持&rdo;、要&ldo;拥护&rdo;、要&ldo;爱戴&rdo;、要&ldo;感激&rdo;所谓&ldo;德政&rdo;。人民与政府的&ldo;对立&rdo;，是危险的。

这种观念，这样的字眼，不能称为民主吧？！所谓政府，是为我这个市井小民做事的；他凡做一件事，我要用监督的眼光衡量他的效率与成果，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得换人。我凭什么要不分是非，没有条件地去&ldo;拥护&rdo;、&ldo;支持&rdo;政府！政府必须以实际的行动来赢取我的支持，他没有权利全面地要求我的&ldo;爱戴&rdo;。事情做得好，更不是我必须涕泪感激的&ldo;德政&rdo;，是他&ldo;份内&rdo;的责任。

农林厅片面毁约，能要求受损的养猪户支持吗？政府可以毁约，那么屠宰商是否也可以拒绝缴纳一头猪四五百元的屠宰税呢？屠宰商是否也可以在拒绝纳税之后要求农林厅长&ldo;谅解&rdo;与&ldo;支持&rdo;呢？农林厅如果不作补救的措施，而我们赤脚的养猪户、屠宰商又不诉诸法律，这就表示台湾的民主完全没有生根。

台电的作为就更令人心惊胆跳。不管核厂在生态、经济各方面考虑之下该不该建，它在计划未通过之前，就先动用了老百姓的钱，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议论的行为。它更在电视的儿童节目里，利用小学生以稚嫩可爱的声音说：&ldo;老师说，核电厂对生态没有任何破坏！&rdo;台电真的是把我们的民众当傻瓜来处理。

但是我们的民众是不是傻瓜呢？到大安户政事务所去申请户籍誊本，发觉几十个人背贴背地挤在一个柜台，柜台后只有一个工作小姐埋头苦干，其他部门的人却轻松得很，谈笑的谈笑，吃糖的吃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正在踱方步的主任找了出来质问。

&ldo;你为什么不能增加人手？&rdo;主任摆出自卫的姿态，不耐烦地说：&ldo;上面编制就是一个人，不能增加！&rdo;一个女人扯开嗓门：&ldo;那你不能调动别的人来帮忙？你没看到这儿挤得不像话？人家古亭区就不这么糟！&rdo;主任生气地回答：&ldo;古亭怎么样与我无关！&rdo;围在他身边的人愈来愈多，一个满嘴金牙的女人大声说：&ldo;那个小姐忙不过来，你这个主任就不能过去帮忙吗？你这算什么公仆？&rdo;主任推开群众，走进办公室，砰一声把门关上。

这是令我高兴的一幕。这个主任就是构成所谓&ldo;政府&rdo;的一部分。像这样缺乏效率、不知检讨、毫无服务观念的政府&ldo;官员&rdo;当然不少，但是今天的人民已经不是&ldo;愚民&rdo;。

我很欣喜地看着大学生与学校当局热烈地讨论组织章程，大声地提出反对的意见。我很安慰地看见智能不足儿童的母亲集体到教育部去陈情，慷慨激昂地把现行制度对她们的子女不公平的地方一一指出，要求改善。

有指责，有要求，就算是&ldo;对立&rdo;，那么对立有什么不好？权利是争取来的。人民如果相信政府是一个需要无条件&ldo;支持&rdo;、&ldo;拥护&rdo;、&ldo;爱戴&rso;的东西，那这政府也真可以为所欲为了。就是要有&ldo;对立&rdo;的人民，监督的人民，才可能有好的政府。从前教育不普及的时候，或许政府垄断了知识，民众不得不听政府专家的领导。今天的台湾，&ldo;在野&rdo;的知识说不定比&ldo;在朝&rdo;的还多，在这种情况下，政府能不经沟通就一厢情愿地要求人民&ldo;支持&rdo;。&ldo;拥护&rdo;吗？&ldo;政府&rdo;，通常是个很吓人的名辞，意味着权威、统治，非常的抽象。事实上，政府由个人组成，而只要是个人，就有个人的偏见、私欲、学识的限制、才智的不足。由各种有缺陷的个人所组织起来的政府，可能&ldo;完美&rdo;吗？人民怎么可以闭起眼睛来，放心地&ldo;拥护&rdo;呢？汤玛斯？曼写过一篇政治寓言似的小说，描写一个魔术师如何用他的意志与伪装彻底地瓦解了观众的意志。他的政治讯息是：如果没有观众的&ldo;默许&rdo;，这个魔术师不可能得逞；如果没有人民群众的&ldo;默许&rdo;，任何独裁者也不可能得势。也就是说，民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必须经过理性的争取，不懂得争取权利的人民，而受独裁统治，那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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