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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日苦无多
参观火葬场,果然成了痃嗪的告别出游。不久,他的尸体出现在甲板上,腿臂丢失,腹腔打开,内脏被摘,眼珠和大脑也挖掉了。
杨伟本要为痃嗪写一首欢乐的送别歌,但看到这个,便没有了动笔的念头。他觉得,死是一个破洞,一个人形的破洞,怎么也填不满。世界是由无数这样的破洞构成的,却无其他。但洞这种东西不是女人才有的吗?
痃嗪没做到“换一种死法去死”。杨伟认为他欺骗了玩友。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死就死了。这人仿佛压根儿没存在过。杨伟期望痃嗪的剩余躯干,送到火葬场榨干油,由疳唑亲手烧毁,或做成包子,而不是投入大海喂食海妖。
疝噻已与杨伟结成盟友,他们都曾是病房里屡遭欺侮调戏的对象。疝噻告诉杨伟,痃嗪并非自然病故,而是惨遭杀害。痃嗪热衷玩耍,率大家出游,这令行动不便的瘘吡嫉恨,特别是痃嗪还带杨伟去了火葬场,却没让瘘吡去。瘘吡便向神奇病人告状,说痃嗪诅咒学习,发表有损医院船的奇谈怪论。痃嗪妄议《医药报》和电视台,称其骗人。他还说司命才是最大的病人,并散布一套不同于《医院工程学原理》的理论。他预言医院船快要覆没,因此才靠写诗来维持虚假繁荣……很快痃嗪便被机器人以治疗的名义带走了。他再出现时,就千疮百孔不能说话了。这正好符合电子显示牌上他的预定死期。这回不是由神奇病人派人注射胰岛素。他怀孕后就不愿意亲自出面做这个了。现在出现了人机合谋的新趋势。
想到自己也在瘘吡面前发表过一些“奇谈怪论”,杨伟惶惶不可终日。瘘吡却再次动员杨伟加入病人自治委员会。
他说:“我们还要搞传销,得找一个强大后台才好。”
杨伟说:“我得罪了神奇病人。他整我要像整痃嗪。”
瘘吡不悦道:“喂,你是不是觉得生命太短暂了呢?”
杨伟只好承认:“不,我感到它实在是过于漫长了。”
瘘吡便敦促:“快送红包吧。送了红包就不会死了。”
杨伟无奈道:“我一个子儿不剩。都被你拿走了啊。”
瘘吡说:“敢骗我呀,你这衰人。”又来搜杨伟身。
杨伟快要哭泣:“我只会骗我自己。”他想,不过是故事,便把精焰鬼拿出来,送给瘘吡。
瘘吡欢喜地说:“喂,我们两个活着,时间也不多了。”他又把杨伟抱住,龇出烂牙啃他。
杨伟欲躲开又不敢,或不舍。他觉得瘘吡也正在一点点变成臭不可闻的破洞。他并不情愿这样。他想说,人死了,才真正不痛了吗?然而,只要轮回,痛便复生。但轮回也可以用叙事代入来做到吗?
杨伟所在的学习小组,五人中已死三个,只剩他和瘘吡。接下来是谁呢?电子显示牌上有瘘吡的死期,却无杨伟的。再这样一无所知等待下去,就要把人逼得立即去死了。杨伟想自杀,却不欲瘘吡因他而死。然而他已杀死声呐师了。
有声音在外面喊:“海妖来了!海妖来了!”
病人们拥上甲板,却未见海妖身影,那个喊话的人,也不知在哪儿。
天高云淡,风平浪静,有一颗很大的恒星当头照耀,距海平面极低,皓然强光下,局部海水分解燃烧,蒸发出绛红色气体。那星宿却是银色的,薄薄一圈,若凝若溃,有非真实感。但一个如假包换的世界,却好像水落石出了。
扑通一声,痃嗪残缺不全的尸体投了下去,被浮出水面的金属圆盘撞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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