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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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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界就在这条路上。

在这条路上你看得见拥挤你看得见色彩你看得见竞争你看得见贫穷没有国界罪恶没有国界浪漫没有国界。

黑人白人黄种人……投入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的人口大循环之中的中国人，正以他们祖先从血管里流传下的能忍受能吃苦的精神支撑着走得很远走向更远，在这条泥泞的路上。

欧洲、北美洲、大洋洲、南美洲、黑非洲，哪儿没有中国人？

中国温州的农民，在国内转了一圈，上海、北京、广州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及各种有关温州人做生意的毁誉参半的传言之后，他们开始了一点也不夸张的向世界的进军，“哪里有钱赚就到哪里去”，这是几个温州朋友在巴黎告诉我的格言。

巴黎是海外温州人的大本营。

在巴黎，他们通过世世代代的华侨网络，得到信息作出决策。近至东欧，远到非洲，“这是我们温州人的长征，靠什么？就靠一双手，一家人，或者本乡本村的亲友。温州小吃、温州皮货，谁都得吃、穿，我们做得好还便宜，怎么会没有生意？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我给他补充了一个花色品种，“还有温州绿豆芽。”

他笑了，“你别说，我就是靠发绿豆芽起家的。”

温州人有一套自己做生意或为人处世的哲学，“越是简单的事情越没有人去做，你做了你就有赚。”

他们开口闭口离不开“赚”宇。

但，他们对同乡对朋友，却又讲义气。“我们不会让一个温州人流落巴黎街头。”

问题是温州的年轻人，他们也干活挣钱，可是现代生活方式的一切方面，对他们都充满了诱惑，与他们的父兄相比，显得躁动不安。我们温州朋友却是乐观的：“年轻轻谁不心花花？让他们花几年，磨练几年，把一个店交给他，白天黑夜都得在心里算小九九，进多少出多步，回头客多少，哪一道菜顾客喜欢，今年冬天又开了三家大锅店，该翻翻什么花样，现在不是时兴电脑讲程序吗？我们的小伙子一进入这个程序，他就是温州的生意人了。”

温州人还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培养年轻一代的生意人。

“读书呢？总得要有文化。”

“这是个问题，怎么看，却大不一样，你知道和尚也不一样，有一派是专门打坐、念经的，光念经，天天念时时念从早到晚念个不停，这是光念经的和尚，念了一辈子什么也不明白。有的和尚经念得不多，只知道行善做好事，修桥补路，去年我回国搞了一次旅游去看的那个乐山大佛就是一个和尚化缘化的钱修的，这是做事儿的和尚。光念经打坐，吃什么？人不是神仙！我们温州人是做事儿的和尚。我在巴黎做成了事业，带大把钱回家乡，修了一座桥，捐给‘希望工程’8000元，办了一个合资小厂，县里市里的侨委给我送锦旗请我吃宴会，嘿，这不，谁也不把我当乡下人了，有钱了，你知道吗？钱这东西大大的有名堂。”

据我所知，温州人信佛教的很少，普遍都是信钱，我这位温州朋友算是见多识广的，他用他的语言讲了一段佛教的历史，简言之，自从印度禅法从公元二世纪传入中国，以后的近1000年的历史，便是禅法中国化的过程。这个过程至少有两点是可以教训后人的：其一，漫长的十个世纪，你得有耐心，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中国化的过程是自然的细腻的而且是不可逆转的，凡是真正的改革，切不可急功近利。其二，中国文化的博大足以吸收改造各种外来文化，为我所有，为我所用，中国禅师从庄子那里得到的启迪是带有根本性的，庄子的随意、自然、无为、飘逸成了中国禅的基本风格，而在形式上则采用了去繁存简包容度更大的语录体，其中的有一些语录成为非常重要的思想和行动，乃至文化艺术久远的题材，如佛祖拈花。

当温州人说他们是做事的和尚时，其实对自己的下一代的教育，已经开始抓紧了，不仅上法国的小学，还强制孩子读中文补习学校；也许这是精明的温州人的一块心病：他们确实缺点儿文化，但他们不愿说而只是去做，谁能说他们不是把更大的希望寄于下一代呢？

我见过他训他的九岁的女儿，小女儿一口流利的法语，不愿去中文补习班。“去！给我好好学，丢了老祖宗的方块字，不会有出息的。”说完他又对我感叹说，“来法国是为了赚钱，弄一个法国籍也是为了图个身份，来去自由，赚钱的路子更多些，中国文化可不能丢。我一直在做着一个梦——我们的下一代不再寄人篱下！”

我在他的店里见到了另一个温州人，他将要去刚果，我的朋友为他送行，小伙子历经漂泊，而对于即将开始的新的里程，那是更加陌生更加遥远的里程，仍然充满了信心。

他是从海南岛旅游去了泰国。

在曼谷认识了一个温州籍的老华侨，乡情乡音，小伙子说他不想回中国了，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回去，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出去闯荡一番呢？他在中国两次高考落榜，望子成龙的父母亲逼着他再考一次，“要是再次落榜，我那爹蚂会先把我掐死自己再上吊的，还不如走得远远的，再说我天性就爱到处跑，跑得越远越好，我也能吃苦干什么活儿都行，干吗非得在中国待着？”

就这样，他认识了泰国的一个蛇头，可以花8000元美金买一本某国家的护照，哪有那么多钱？先打工，老华侨把他领到一家珠宝作坊，在那里打杂；后来又跳槽到清迈抗木头，没有谁象他那么拼死命干活的，工头给他的工资最高，他正在高兴的时候，晚上就让一伙泰国工友挨了个半死不活，半夜里给轰回了曼谷，好在一个月的血汗钱没有给抢走。回到曼谷后在一家中国餐馆洗碗，一洗就是一年多，手上洗去了一层层皮，脚板站出了茧，不知道曼谷的天是什么样的，皇宫是什么样的，都说街上大清早化缘的小和尚很好看，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在楼底下洗碗，12个小时的简单重复劳动，拖着重重的腿爬到阁楼上睡觉，醒来便重复前一天。

人说每天早晨的太阳都是新鲜的，那是在孩子的目光里，在少男少女的纯情里。其实人的一生中有着太多的重复，岁月不是一根线，不是一条河，是重复的山重复的水，重复也是一种景观，在重复的压力下树会扭曲，人会佝偻，海啸地震火山有声有色。

有的重复重复一辈子都是新鲜的。

有的重复重复一次就教人生厌，比如洗碗。他在曼谷洗了13个月的碗，凑够了8000美元，可是第一次拿到的却是一本假护照，这意味着他一旦使用这本护照便随时有被逐甚至被捕的可能。还是他的那位同乡温州老华侨有经验，说花那么多钱得请人瞧瞧真假。再花钱再托人总算有了一本可以使用的护照，他到了巴黎，温州老乡们看他年轻便照顾他在餐馆里当二厨，管吃管住，整整三年在油烟里呛，小伙子积蓄了一笔钱，又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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