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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篇69

看着肖惟落荒而逃的背影，程予今靠在床头，拉起被扯开的病号服，慢慢扣好剩下的纽扣。

希望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她知道这样羞辱激怒肖惟并不理智，可她已经心力交瘁，再没有一丝力气与肖惟继续纠缠下去了。任何不激烈的拒绝，都会被肖惟解读为“还有谈判空间”。对方会继续用资源、季瑶、父母等层层施压，拉锯数月甚至数年。她必须让肖惟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死心，主动离开。

而羞辱，尤其是精准刺中权贵阶层最无法忍受的痛点，被一个她眼中的下位者贬低人格、践踏自尊──这无疑是最锋利的刀，它能把对方精心维持的假面撕得粉碎，让碎片再也拼不回去。

随后的冷漠嘲讽，以及被一个她曾肆意掌控的人以怜悯的姿态俯视──这能让对方在最脆弱的时刻，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可笑、多可悲、多无力。

她并非全无顾虑，但她选择赌了一把。从肖惟主动放她走，又不惜代价出力救她开始，对方就已经露出了舍不得的破绽。那些极端、残忍的报复手段，或许在从前肖惟会毫不犹豫地用，可现在程予今隐约觉得，肖惟或许已经下不了那个手了。

至于季瑶

程予今闭了闭眼。

倘若肖惟因为这一番羞辱彻底撒手，不再去运作季瑶遣返的事，那便算了吧。她自认已竭尽了一个普通人所能做的一切。至少，她真的间接帮助季瑶脱离了加害者的魔爪。哪怕后来无力再拉她一把，那也是命运使然，不是她的错。她不想再为了任何人，让肖惟抓住把柄，轻易拿捏自己。

她又想起了曾经在返乡的飞机上，因为无力救季瑶而偷偷落泪的自己。那时的愧疚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对比此刻心中这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忽然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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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病房里难得地充盈着家庭的温情。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心疼。父亲则跑前跑后地张罗饭菜、打点琐事。姜陌也天天过来，帮着二老一同照料程予今。

而肖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出现。

程予今问过值班护士，护士也说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安静地配合治疗、配合警方后续调查，安静地等待着出院。

一周后，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姜陌帮着收拾行李，父母在一旁办理着各种手续。

当程予今换好便装，缓步走出病房大楼时，目光却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立在广场不远处的熟悉身影──肖惟。

她微微蹙眉，停下了脚步。

肖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未施粉黛，脸色透着些许苍白，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独自立在一棵叶子已落得七七八八的银杏树下。深秋的风掠过，卷起几片残存的黄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萧索。

她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程予今。那目光没有了往日的强势，也没有了那天仓惶逃离时的狼狈，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父母和姜陌都在身边，程予今不想在这个时候引发任何冲突或疑问。她停下脚步，对他们轻声道：“爸，妈，姜陌，你们先去叫车，我有几句话，想跟那边那位朋友说一下。”

父母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远处的肖惟，认出是之前守了女儿一夜的人，便也没多问，点点头拿着行李先往路边去了。姜陌担忧地看了程予今一眼，程予今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等他们走远，程予今才慢慢走到肖惟面前，停在两步之外。

“你怎么还来？”她开口问道。

肖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程予今面前。

程予今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这是什么？”

“关于季瑶的。”肖惟的手依然举着，“我已经安排了那边的律师团队介入。这是季瑶目前的案卷复印件，还有律师的联系方式。辩诉交易的流程已经启动了，最快叁个月，最慢半年，她就能被遣返。被遣返后的生活安置以及心理治疗，我也会负责。”

程予今怔了怔，抬头看向肖惟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任何一点威胁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她最终伸手接过了文件袋。

“你”她顿了顿，“为什么？”

肖惟垂下了眼睫，沉默了几秒。当她重新抬起目光时，程予今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高傲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肖惟迅速抬手，用指背擦了擦眼角。擦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对不起，原谅我。”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等程予今回应，也没有再看她一眼，立刻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程予今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带着对方体温的文件袋，看着那道背影迅速远去，消失在广场尽头的转角，心情极其复杂──惊讶、困惑、警惕、释然、疲惫、茫然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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