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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均势之道（第1页）

四年后，又是立夏，杜玉书躺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对着头顶树隙投下来的光，自己跟自己翻花绳。用的红绒线还是四年前越斐然带她去香浅云深的路上买的那一卷。

她先用十指把红绒线绷成自己想要的花色，再并住双腿抬起来，屈膝，小心地把绷好的绒线褪到膝盖上，不打乱花色的形状，而后双手从两边该勾的勾该捏的捏，把花色翻新、绷紧，把腿放回去。如此重复。

一双手，十根手指，把一圈绒线绕过来、勾过去，绷紧成一个完整、对称的形状，手指在这些绒线中起到的作用，就是越斐然说的“均势”。

这四年，她不光在重修武学，还在钻研重出江湖的办法。怎么做才可以迅速出头呢？当然要先了解规则。

均势，就是越斐然教给她的最重要的规则。

杜玉书这十根手指，就是中原各方势力，无论中间这团绒线怎么变换花色，它们都始终屹立不倒，同样的，它们无论怎样变换姿势，绒线也始终稳定地绷紧。

中原偌大的土地，人员众多，如何能做到无天子而以治天下？如何才能做到各行其是而不内乱？这就是百年之前九都十四城的创始者们想出的办法：保持均势。

辖区以外，互不干涉。

九都十四城各自保持绝对的独立，同时也保持着权力地位的相当。就算是偏远的牧都也掌握着重要的畜牧业。这就是为什么严氏倒台以后金明要立刻联系丰氏来补缺的原因，也是指冷敢让人剁掉丰朗的手来示威的原因。

丰氏只要还没有迁进金明，就还是外地人，干涉不了金明的事，别说丰朗只是丢掉了一只手，就算是丢掉了一条命，丰家想要讨回公道也没那么容易。只要指冷的谋划成功，香浅云深一跃成为商会之首，和城主府分庭抗礼，那丰氏就更是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了。

这听起来虽然荒谬，但中原就是靠这套办法维系了一百多年的平衡，他们为了杀死皇帝，同样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种代价带来的成果是显着的，现在中原没有贱籍，也没有生来低人一等的人，律法保护每一个平民百姓的尊严，也保护他们活下去的权利。只是真正的公义，显然也在沉渣泛起的过程中，随着一部分人的初衷一起悄然发生了变化。

比如谢氏的覆灭。

均势，要求每一都、每一城，所能拥有的势力都是有限的，一流世家更是掐着名额扶持，如果谢氏不覆亡，那按照谢氏先祖的丰功伟绩，谢氏一族势必在一流世家中长久占据一席之地。严家人心里很清楚，只有铲除掉谢氏，他们严家才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契机。

严家的动机很足，但谢氏百年之家，根基深厚，光凭一个严家就想让谢氏满门覆灭，不太现实。

所以严家背后必然还有一个推手。他们也觉得，拿掉一个立足深远的谢氏，换一个自己亲手扶植、随时能收拾的家族在那个位置上，更好。

谁能有这么大的能力？

一城之主是不够的，除非是一都之主。

浦都领主。

杜玉书把绒线收了起来，因为包子来叼她衣服了。

包子，就是刚来游仙源的时候谈一故送她的那只小雪豹，现在已经长大了。谈一故在它小时候下的判断是对的，这玩意长大了也依然得靠人养着，它连只活鸡都咬不死。它一岁多的时候杜玉书把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绑住了脚爪扔在地上，想教会它撕咬猎物，结果它不仅没扑上去，还被疯狂扑腾翅膀的老母鸡吓得跑出了院子，杜玉书找到它的时候它甚至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最终老母鸡炖了汤，它吃的油皮大肉包子——所以就叫包子了。

杜玉书把红绒线缠回手腕上，认命地先去找食儿喂饱这只大猫。听说豹子这种东西为了保持敏捷矫健，身上都是没什么膘的，全是精肉。但杜玉书怎么看都觉得包子今年的体型有往一只水桶发展的预兆……

“今天吃青菜萝卜丝馅儿的包子哈，谈一故说了，你再胖下去就要跑不动了。”

杜玉书给它夹了满满一盆素包子，看着这个量，她又觉得是荤是素都不大重要了。她把筷子一撂，去找谈一故。

谈一故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外托着腮发呆，面前的炉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药，杜玉书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汤药，又看了看谈一故身后封死的窗户，问道：“她怎样了？”

越斐然三个月前忽然闭关，至今没有出来。

谈一故道：“没大事，但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就不好说了。”

既然没什么大事，那就不要紧了。

杜玉书拍拍自己腰上的剑，长出一口气。

“嗳，宝剑宝剑，咱们得自己去咯！”

一个月后是金明城主府对内的遴选大会，要根据前面一整年中弟子的公务表现和武学进益拔擢出进入嫡系的弟子。杜玉书想要重出江湖，这绝对是个好机会，如果没赶上这个热闹的话，她还得再多等一年呢。

谈一故知道她们的打算，拿了她提前给杜玉书准备的出谷礼物，一个巴掌大的小药匣。

“里头分了二十四个小格，每格一枚丹药，都是你认识的。出去以后万一遇到什么状况，肯定用得到。”

谈一故把药匣子塞给杜玉书，也跟着拍拍她腰上的剑，“去吧！趁着天还早，我跟包子送送你。”

杜玉书简单收拾了个行囊，在这个万物荣发的季节，再次往金明去了。

一共半个月的时间，行船看水，走马观花，没有半点赶路的舟车劳顿，杜玉书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了金明城门前。四年时间过去了，只要不特意提起，金明城已经没人会再谈论她，从十三到十七，杜玉书的容貌也发生不少变化，不会有人认得了。她大摇大摆地穿过主街，来到城主府门口，享受自己最后一天作为小人物出现在大街上的感受。

她看着城主府门前面生的守卫，这是又换了年轻一代的弟子来看门了。她笑眯眯道：“劳烦二位通报一下，我要见翡城主。”

“你是？”

“游仙源，杜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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