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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武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关键问题:“那你这次作案用的子弹,是不是也是田嘉明当初给你的那一批里的?”
葛强眼神闪烁,支吾道:“哎呀…这个…这个真记不太清了…这么多年了…后来买枪的时候,人家也送了一盒…都混在一起了…长得都差不多…”
李尚武立刻敏锐地抓住他的话头,语气严厉地施加压力:“我们已经对子弹进行了技术鉴定!结果显示,作案用的子弹,就是你后来买枪时附赠的那一批!这一点,你抵赖不了!”
葛强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证”吓住了,连忙点头:“是是是!领导您说得对!就是买枪送的那批!就是那批!”
李尚武继续逼问:“那田嘉明给你的那一盒剩下的子弹呢?在哪里?”
葛强眼神游移,说道:“剩下的…剩下的…好像…好像都被我丢到河里去了…真的…不敢留着了…”
李尚武心里清楚,葛强后面这些话,大概率是假话,是为了逃避私藏大量子弹的更重罪责。但关于田嘉明给他子弹并指使他威胁郑红旗这部分,葛强绝对不敢胡说,因为这件事指向性太明确,只要稍加调查核实,很容易辨清真伪。
旁边的孙茂安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县的公安局党委书记,竟然会给一个社会混混一整盒子弹!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些子弹的用途,竟然是去威胁当时的县委书记!这背后的恩怨和胆大妄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尚武掌握了初步情况后,就和孙茂安一起离开了看守所。返程的汽车上,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车内的气氛异常凝重。直到车子快开到市公安局家属院,临近下车的时候,孙茂安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李局…您看…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尚武用力搓了一把脸,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凝重,他沉吟着说道:“老孙啊…田嘉明同志…毕竟也是我们的战友,这次抗洪抢险,他冲在一线,是立了功的…能保护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尽量保护一下自己的同志…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孙茂安担忧地道:“可是…李局,一盒子弹,至少五十发…这不是个小数目啊!性质太严重了…我估计…很难瞒得住啊…”
李尚武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是啊,估计最终还是要给市委于书记汇报。这件事,性质太严重,瞒是瞒不住的。毕竟后面还有逮捕、起诉、审判,很多法定流程必须要走,各个环节都要留痕,想捂也捂不住。”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现在只能希望于书记能够…从爱护干部、维护稳定的大局出发,在处理上能够…网开一面吧。”
李尚武和孙茂安两人心里都清楚。这起持枪抢劫杀人案,影响极其恶劣,是铁定的重大案件。按照法律规定,所有的案卷材料最终都必须上报省高院复核,甚至可能直达最高人民法院。在这个过程里,上级检察机关完全有可能介入,进行监督甚至直接派员指导。如果现在隐瞒不报,或者试图在葛强的口供上做手脚,将来一旦在更高层级的审查中被发现,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仅田嘉明罪加一等,他们整个市公安局领导班子,特别是主管刑侦的局领导以及具体办案人员,都可能因为瞒报、渎职而承担严重的连带责任。这个风险,谁也担不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尚武就起床了。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夜一宿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田嘉明这件事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
他仔细计算着时间,既不能去得太早打扰书记休息,也不能赶在上班高峰人多眼杂的时候。最后,他卡在七点四十分左右,来到了市委大院,径直走向市委书记于伟正的办公室。
于伟正通常都会提前到办公室。林雪通报后,李尚武被请了进去。
在于伟正宽大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李尚武先就东投集团枪杀案的侦破情况做了简明扼要的汇报,重点说明了主犯葛强落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等情况。
于伟正听着,不时点头,面色稍霁说道:“这是个好消息,能尽快破案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然而,当李尚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开始汇报葛强“补充交代”的、关于田嘉明曾给其子弹并指使其威胁时任平安县委书记郑红旗的情况。
市委书记于伟正听完,脸上惯有的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尚武,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于伟正才用一种异常缓慢、带着巨大压力的语气开口问道:“尚武同志,你清楚你现在在向我汇报什么事情吗?”
李尚武挺直了腰板,神情无比严肃,郑重地点头回答道:“于书记,我非常清楚。我以党性保证,我汇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初步核实,并且事关重大,我不敢有丝毫隐瞒。”
在于伟正听李尚武完整复述完葛强的供述后,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整个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望着天花板,好像整个人的魂儿都被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震飞了。他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市委书记,此刻也显露出了罕见的失态。
片刻之后,于伟正才缓缓坐直身体,拿起放在桌上的眼镜,慢慢地架在鼻梁上,这个平常瞬间完成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格外迟缓。他长长地、带着无尽感慨和失望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个田嘉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同志啊?啊?他…他怎么就敢…敢把子弹交给社会上的混混…去威胁一个县委书记?!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有没有一点点组织纪律观念?还有没有一点点对权力的敬畏?!”
李尚武看到于伟正的反应如此强烈,试图从稍微缓和的角度解释一下,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很苍白:“于书记,据我了解,当时…可能在具体工作上,田嘉明同志和郑红旗同志之间…产生过一些矛盾,积累了些情绪。田嘉明同志在这个事情上的做法,显然是极端错误、严重违反纪律的,是绝对不允许的。但…但好在当时并没有真的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物理后果,郑红旗同志人身是安全的…”
“老李啊!”于伟正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李尚武试图转圜的话,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异常严厉,“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想着替田嘉明打掩护、和稀泥了!事实已经很清楚,性质极其恶劣!我现在问你,葛强他们用来枪杀东投集团干部的子弹,是不是就是田嘉明给他们的那一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田嘉明就是间接的帮凶!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李尚武立刻肯定地回答道:“于书记,这个关键问题我已经反复审问核实过了。不是田嘉明给的那批。葛强明确交代,他们作案用的子弹,是后来他们通过非法途径买枪时,卖枪的人附赠的。田嘉明早年给的那盒子弹,据葛强说,大部分都遗失了,剩下的他也声称早就处理掉了。”
这一点,李尚武必须解释清楚,否则田嘉明的罪责就真的直达天际了。
于伟正听完,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但眉头依然紧锁。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作为市委书记,他必须考虑清楚,这种事情一旦爆发出来,对东原党委和政府的影响无法估量。对田嘉明同志个人,必然也是无法承受。
过了好一会儿,于伟正似乎终于理清了思路,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市委书记的决断,他沉声说道:“这样吧,事情已经出了,我们要正面面对,积极处置,但如何处理,关系到东原市的整体形象和干部队伍的稳定啊。我看,现在有两个方案,或者说两个步骤,必须要走。”
他伸出食指:“第一,你,或者由市纪委的同志出面,尽快找田嘉明正式谈话,了解情况。不是审讯,是谈话,但态度要严肃,程序要规范。要他务必正视问题,主动、如实地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不准有任何隐瞒!这是给他机会,也是对我们组织负责!”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在田嘉明交代清楚问题的基础上,要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然后,关键的一步,就是要让他想办法,主动去争取郑红旗同志的理解…或者说,最起码是某种程度上的谅解。毕竟,郑红旗同志是直接的受害者,也是现在的市领导,他的态度也非常重要。”
于伟正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尚武,语气加重:“尚武同志,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必须‘解决在东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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