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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粗，包括外形的粗犷和言行的粗鄙。具体地说，就是&ldo;一米八的个儿，满脸络腮胡，牙fèng里夹着韭菜叶，胳肢窝火臭&rdo;，或者&ldo;剃着光头或板寸，一身狂气或匪气，一开口：&lso;操&rso;！&rdo;为了这份粗，其中甚或有故意不洗澡或贴假胸毛的。

痞，主要指一种大大咧咧、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以及故意亵渎神圣、挑衅传统的生活态度。他们甚至对自己的活法和事业也进行调侃和贬损，比方说，&ldo;玩深沉&rdo;、&ldo;玩潇洒&rdo;、&ldo;玩电影&rdo;、&ldo;侃哲学&rdo;、&ldo;练一本辞典&rdo;等等。

狂，就是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什么出格的话都敢说，什么冒险的事都敢干。比方说，按照他们的逻辑，在某个豪华体面的场合故意不修边幅，不是&ldo;掉价&rdo;，而是&ldo;拔份儿&rdo;；又比方说，放肆地嘲笑和耍弄领导，在警察那里招惹是非，也不是&ldo;犯混&rdo;而是&ldo;像条汉子&rdo;。相反，胆小怕事的&ldo;松货&rdo;、不敢抗争的&ldo;软蛋&rdo;和优柔寡断的&ldo;面瓜&rdo;，都被视为没有&ldo;男人味&rdo;。

俗，主要是要扫除&ldo;假正经&rdo;的&ldo;酸气&rdo;，因此故意和&ldo;雅&rdo;作对。所以这个俗，不是市井小民的庸俗，而是江湖好汉的粗俗，是与大雅相对应的大俗，是一种&ldo;平民包装的贵族派头&rdo;。它不仅意味着可以骂粗话，更意味着用最通俗平常的词汇说出并不简单平庸的内容，而且有一种独特的艺术性。比如&ldo;练摊没本，当官没门，出国没钱，走私没胆，想当老板缺心眼儿&rdo;等等。可以说既俗得可爱，又俗得高雅。当然，有些创造天分的不多，更多的只是跟着起哄，不过满嘴都是诸如&ldo;狂嘬&rdo;、&ldo;海聊&rdo;、&ldo;侃爷&rdo;、&ldo;傍家&rdo;之类的词儿，或者也跟着别人，在自己的圆领衫上印一行字：&ldo;我们是害虫。&rdo;

侃，包括&ldo;侃山&rdo;和&ldo;调侃&rdo;。老话说：&ldo;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rdo;一个不会侃的男人，在北京是不大被当做男子汉看待的。不会侃的&ldo;没嘴葫芦&rdo;有似于上海的&ldo;阿木林&rdo;。不过上海人精在心里，北京人油在嘴上；连他们的谈情说爱，也充满&ldo;侃味&rdo;，谓之&ldo;幽默骗取好感，宏观畅谈人生，痛说革命家史，单刀直取目标&rdo;。然而还真有因此而成功的。关于这些，杨东平的《城市季风》中多有描写，不妨参看。

把粗、痞、狂、俗、侃当做男子汉的一种标志，虽然未免多少有点&ldo;反文化&rdo;的味道，但其实是有着它的文化背景的。这类&ldo;男子汉&rdo;的原型，其实就是前述江湖好汉或绿林英雄一类人物。这类英雄好汉，也差不多都有粗、狂、俗等特征。比方说武松人高马大，史进一身花绣，李逵黑不溜秋，是粗；扬言&ldo;一对拳头专打天下硬汉&rdo;、&ldo;天王老子也不怕&rdo;、&ldo;便是当朝太尉来了也戳他几个透明的窟窿&rdo;，是狂；开口闭口&ldo;洒家&rdo;、&ldo;这斯&rdo;、&ldo;撮鸟&rdo;、&ldo;打甚至鸟紧&rdo;，是俗。不过他们一般不痞，也不侃。侃是北京的&ldo;地方特色&rdo;，痞则多少有些&ldo;时代特征&rdo;。

因此，不管怎么说，这种对&ldo;男子汉&rdo;的设计，便多少有了试图塑造&ldo;有中国特色&rdo;男子汉的意味。尽管设计者们未必自觉，也尽管这种设计未必成功，但较之一味崇拜高仓健、史泰龙、施瓦辛格和阿兰德龙等洋影星而言，却似乎更值得肯定一些。因为这毕竟是试图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借鉴和原型，以便塑造咱们中国自己的男子汉形象。

然而，这种设计却又是大成问题的。首先，所谓江湖好汉或绿林英雄是否果真就是&ldo;中国男子汉&rdo;的标准类型，就值得商榷。江湖文化毕竟是一种亚文化、俗文化，它既无法代表中国文化的正宗，也无法代表中国文化的主流，何况它自身也有许多不良倾向。以此为原型、为基点、为榜样，先就不妥。

其次，即便这些英雄好汉果真就是中国古代男子汉的标准形象，一味地摹仿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如果自身缺乏足够的文化底蕴，那么，无论是学古英雄，还是学洋明星，学来学去，都只能学点皮毛。不是只学到了高仓健的不苟言笑，便是只学到了黑旋风的满嘴脏话，或者把阿兰德龙的潇洒幽默变成了耍贫嘴，把浪子燕青的机智灵活变成了耍滑头。

事实上，这类&ldo;新型男子汉&rdo;对&ldo;传统男子汉&rdo;的仿效是相当表皮的，甚至连一些表面的东西也带有&ldo;作伪&rdo;嫌疑，比如贴假胸毛之类。这又与他们&ldo;玩人生&rdo;的态度有关。结果，深沉变成了&ldo;玩深沉&rdo;，潇洒变成了&ldo;玩潇洒&rdo;，自然、豪慡、坚毅、刚强、侠义等等，都不免带有&ldo;玩&rdo;的性质。玩，就是游戏，也就是&ldo;假&rdo;的。更何况还发明了痞和侃。原本就表皮的阳刚被痞气一冲，还有多少呢？不苟言笑的硬派小生结果被发现原来是侃爷，又有几分可信程度呢？

与北京男性的&ldo;痞子化&rdo;相对应，上海的男性则向着&ldo;绅士化&rdo;的方向发展。上海原本就有&ldo;绅士传统&rdo;。杨东平在《城市季风》中说：&ldo;上海的知识男性，或者有教养的上海人，无论是店员、工人，总是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做事认真可靠，规则有序，具&lso;绅士风度&rso;。声名赫赫的文化名人，具有海派气质的，则华服革履，头发锃亮，一丝不苟，派头十足。&rdo;随着我国的对外开放，随着出国人员、留学人员、三资企业员工和白领阶层人数的增多，这一趋势的势头将有增无减，就连北京也不能免俗。总有一天，雅皮士将取代&ldo;具有中国特色&rdo;的嬉皮士，成为北京青年的新cháo。

那么，未来北京的&ldo;绅士们&rdo;，会不会也变成上海那种买办型、职员型甚至小市民型的&ldo;贫血&rdo;的绅士呢？苟如此，岂非北京的男人，也要&ldo;女性化&rdo;了？

也许，这种担心并无必要。因为上海的&ldo;绅士&rdo;，基本上是以南方&ldo;奶油小生&rdo;为底本的；而未来北京的&ldo;绅士&rdo;，却将以北方的&ldo;红脸汉子&rdo;为底本。西方的绅士风度毕竟是在骑士精神和体育精神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移植到江南小生的身上，便难免得其表而不得其里，有其形而无其神。那么，移植到北方汉子身上，又如何呢？也许情况会要好一些吧！尽管骑士并不等于侠客，体育并不等于武术，但毕竟总有某些相通或者类似之处。

但是，我们仍不认为北方汉子或江湖英雄的&ldo;绅士化&rdo;，就是重塑中国&ldo;男子汉形象的&rdo;出路，正如&ldo;痞子化&rdo;并非张扬中国男性阳刚之气的正途一样。在国与国之间距离逐渐缩小，地球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村落的今天，学习和借鉴外来文化，已是不可避免和不可阻挡的事情。然而学习并不等于照搬，借鉴也并不等于取代。如果用贴假胸毛的方式去照抄西洋绅士形象，那就充其量只能造就一批同样不伦不类的&ldo;假洋鬼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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