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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正恍惚间，忽听有人笑道：&ldo;谢白头，你既来了，怎么不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rdo;语声里带了些戏谑的意思。谢百同一惊回神，见苏清雪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手中酒杯已放在了案上，一身墨发也不知何时挽了起来。不由脸上一红，幸好天色已暗，看不分明。当下便走近去。

谢百同看案上搁了一把玉夔螭纹壶，酒杯却有两只，问道：&ldo;你在等人？&rdo;暗想朝里宫中庆贺除夕的花样名目极是繁多，陛下怕是夜半也脱不出身来。苏清雪微微一笑，却道：&ldo;没有。是碧衣一并拿过来的，说是成双成对吉利些。请坐罢。&rdo;谢百同便在案前席地坐了，地上尽是积雪，登时便觉一股寒气欺上身来，看苏清雪身形细瘦，发间更落了许多细小的雪花，不觉道：&ldo;雪这么大，你不冷么？&rdo;

苏清雪笑吟吟的道：&ldo;&lso;不觉寒暑之切肤，利欲之感情&rso;，正是酒之大德。喝几杯暖暖身子么？&rdo;说着执了玉壶给他斟酒，手臂伸出一半，却又顿住了，微笑道：&ldo;我倒忘了，谢叔叔从不饮酒的，你也……&rdo;谢百同道：&ldo;我是喝的。&rdo;苏清雪点点头，替他斟了一杯。谢百同端起酒杯来，见是色如胭脂，晶莹温润，不觉微摇了摇头。那酒入口甘秾，滑到舌上时，已极是醇美，待到咽下喉时，却忽觉咽喉一阵刺热，便如给刀子割了一般。心下一阵惊疑。

苏清雪看他神色，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微笑道：&ldo;这是珍珠红，酒性极烈，最容易喝醉的。白头适才当它是闺阁女子所饮之物么？这可小看它了。&rdo;谢百同赞道：&ldo;当真是好酒，我看错了，该当自罚三杯。&rdo;苏清雪笑道：&ldo;你想多喝些，也用不着如此骗法。&rdo;又将他杯子斟满了。一边道：&ldo;谢叔叔不禁你饮酒么？&rdo;

谢百同心头微微迷惘，轻摇了摇头。

他记着幼时常常给父亲带着到这云阳侯府来，也是在这后园，也是这么一张长案，席地而坐。流苏儿有时是在的，安安静静的坐在父亲身边，偷偷尝一口父亲杯里的酒，辣得直咳嗽，偶尔也拖了自己去掏蟋蟀；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宫里陪着太子。

这后园中便常是只有三个人。那时父亲同苏伯伯意兴勃发的说什么，自己听不懂，只是在园中玩耍，听着那两人时不时的同声大笑。记得最清楚的是苏伯母常常送上一碟极可口的小点心来，同苏伯伯极温柔的相视一笑便即离去。她容貌并不如何美丽，一双蛾眉却足称闭月‐‐流苏儿也生着那样的眉。

苏伯伯善饮，白衣一袭，言谈时常常一盏一盏的饮下去，把盏临风，说的便是他罢？父亲面前也摆着一杯酒，满的。父亲到访时，那杯酒是满的，天晚告辞时，那酒杯仍是满的。后来自己渐渐大了，因着苏伯伯的缘故，对海量之人总是佩服的；更因着父亲的缘故，一直是滴酒未沾。

直到那日自己从鸡鹿塞拼死杀回大营来。

自己这一生永远不会明白，父亲为何迟迟不下令发兵救援；虽然自己后来在父亲帐中找到一封谢太尉‐‐那时是执金吾‐‐的亲笔书信，可仍然是不能明白。于是，四日之后，迟去了两日的援兵带回了苏伯伯从不离身的心爱兵器，长剑&ldo;清雪&rdo;，短剑&ldo;流霜&rdo;。父亲自那日见了&ldo;清雪&rdo;剑上的颈血，此后再无欢容。

那晚自己随便抓了一人喝酒。那酒也是极烈，灌一口下去，自口唇至肚肠，痛得似是给利刃剖成了两半，立时便辣出了不绝的眼泪来。给自己酒的人也是九死一生拣了一条命出来的，却未嘲笑自己流泪，抬眼看去，那人早是剧抖着肩膀转过了脸去。那夜两人都是烂醉。生平本是最厌常喝得烂醉如泥之人，那时才知道，这烂醉的滋味竟是这般美妙，便是第二日醒来时的头痛欲裂也痛得慡快‐‐是的，慡快。

谢百同不觉攥紧了杯子，一口将杯中之物饮尽了，极烈。却听苏清雪道：&ldo;你难得回京一次，又是除夕，怎不在家中好好同家人叙叙，却到我这里来。&rdo;谢百同回过神来，道：&ldo;我爹在军前，家里没人。&rdo;明白苏清雪的意思，又道：&ldo;我同谢太尉府上的人从来便不熟。&rdo;苏清雪知他母亲在他八岁时便去了，点了点头，又替他满了一杯。道：&ldo;谢叔叔这些年好么？&rdo;

谢百同默然摇头，半晌道：&ldo;爹一直是精神不济，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许久不能理事了。军中若有事务，多是我同几位老将军一同议定的。现下如此倒也不妨，若战事再举，可真教人头疼了。&rdo;苏清雪陪他饮了三杯，便不再喝，只是把玩着那玲珑可爱的酒杯，淡淡笑道：&ldo;我还道陪我喝酒的是司律中郎将，想不到竟是位实实在在的大将军么？&rdo;

谢百同不答，半晌道：&ldo;流苏儿，我们也好些年不见了。&rdo;苏清雪点头，道：&ldo;是，整整三年了罢。&rdo;谢百同道：&ldo;陛下对你……&rdo;话只说了一半，碧衣忽然到了后园中，道：&ldo;公子，谢将军，饭菜都备好了。&rdo;苏清雪立起身来，微笑道：&ldo;你没吃晚饭罢？&rdo;谢百同点头，随了他过去，桌上再聊时，耳中听着各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却不过是闲谈。

半月之后便是上元佳节，晚间谢百同依旧来云阳侯府探望苏清雪，一面饮酒，一面同他闲说一些军前之事。正谈得欢愉时，谢百同忽道：&ldo;我失陪一会儿。&rdo;苏清雪笑微微的道：&ldo;随意便是。&rdo;谢百同起身出去。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回转，苏清雪将杯中之酒饮下一半，微笑道：&ldo;白头，你回来得倒快。&rdo;却无人作答。苏清雪微怔抬头，却见是南轩立在当地，手中提了一只精巧的盒子。

苏清雪一时怔住，见南轩面色不善，待要张口分辩，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况且自己若有辩白的言语，岂不是分明坐实了此事么。半晌只道：&ldo;你怎么一个人都不带，自己便过来了。&rdo;南轩不答，只是沉沉的看着他。谢百同恰在此时回来，见陛下忽然到了，心里一惊。正要行礼时，便听南轩沉声道：&ldo;夜已深了，谢将军想必也乏了，这就回府歇息罢。&rdo;谢百同心知自己若替苏清雪开脱，只有越描越黑而已，当下便行礼离去。

两人默不作声的对视片刻，南轩冷道：&ldo;是我扰了你了。&rdo;将手中的八宝锦盒放下，转身便走。将要走过那月亮门时，脚下不舍似的略略一顿，便觉苏清雪的手臂自后面缠上了腰来。南轩停了步子，半晌反手将他抱住了。苏清雪将额头抵在他背心处，却不说话，只是不动。南轩转过身来抱住了他，心里先自软了三分，道：&ldo;这么天寒地冻的，你在园子里做什么。回房去罢。&rdo;苏清雪低低答应一声，拿起那锦盒，带了南轩到房里去。

南轩在榻上坐了，将苏清雪抱在怀里。苏清雪素来不惯如此，此时却也不抗拒。看一眼那盒子，道：&ldo;你又带了什么稀奇物事过来？&rdo;南轩道：&ldo;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甜食，拿来给你尝尝。&rdo;将那盒子打开，见是梅花攒心的五格，盛着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等数样蜜饯果品。南轩知他喜欢略酸的食物，拣了一块杂丝梅饼送到苏清雪嘴边。苏清雪就他手里吃了，却含住了他手指，软软的舔舐他指尖的糖霜。

南轩心里一震，将怀里这人紧紧拥住了。苏清雪这次回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再不是从前一般温顺乖巧的相待，倒真如同一捧冰雪般，看在眼里是剔透玲珑，七宝光华，想捧在掌心亲近疼爱时，却总是被他深深浅浅的冷了心。只有方才的动作，才是从前一样的亲近。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清雪松开他手指，低声道：&ldo;你明知道我跟他没什么。&rdo;南轩道：&ldo;是，我知道。&rdo;停了一会儿，又道：&ldo;可你叫他&lso;白头&rso;，一声声的便如说着白头不离的誓言一般，我实在是不爱听。他竟敢叫你……那日在宣室殿里初初听到，我真想割了他的舌头下来。&rdo;苏清雪微笑道：&ldo;他从小便这样叫惯了。你也太霸道了些。&rdo;南轩低笑道：&ldo;霸道便霸道。你非要叫人&lso;白头&rso;不可，那便只许叫我。&rdo;苏清雪微微一笑，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轻轻的一字一字说得清楚：&ldo;南，轩……&rdo;南轩心里突地一跳，低头便去吻他口唇。苏清雪宛转的应承他，任由他将自己越抱越紧。

一室寂静，只听得细微热切的情声。案上红烛忽&ldo;扑&rdo;的一声爆出一朵烛花来，南轩不舍的放开了怀中之人，深喘一口气，低头看苏清雪湿红了双颊，半张着口微微喘息，喉头一紧，贴在他耳边低促道：&ldo;流苏儿，今晚我留在你这里……&rdo;苏清雪肩头微抖，点了点头。南轩再不说话，回身将他放在榻上，覆了上去，一夜任情颠倒。

两人自有情好之事，到如今已有六年，苏清雪仍是不惯如女子般给南轩压住了百般搓弄，欢好之时，总是闭了眼睛。那夜却一直拿了烟水迷蒙的眸子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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