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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这题目少说开过数次了，众人一面摇头窃笑，一面蘸墨疾书，这吴师傅人甚迂腐，谁也不想撞在他手里讨不得好。

善宝誊写完毕，一抬头便见前排的福长安，捏着个小瓷罐，正用根小芦苇干逗蟋蟀玩，不时地发出一阵笑声，善宝略一挑眉计上心来，搁笔微微一笑。

须臾，策论收齐，吴省兰一张张地细看，忽然间变了脸色，拍案怒道：&ldo;这是谁做的卷子？！&lso;千乘之国&rso;这样的堂皇题目，对什么&lso;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rso;这样文不对题生般硬造！简直，简直是胡闹！谁做的试卷！&rdo;

福长安抿嘴儿一笑，放下蟋蟀罐子，白白嫩嫩的脸蛋上都是不在乎的得色：&ldo;师傅，做策论么本就没要求按八股制式来，言之有理又何妨呢？&rdo;

吴省兰心下早已深恨福长安的跳脱无礼，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从来不敢有微词，如今也猜到这样的&ldo;策论&rdo;也只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敢写出来，心下计较着非得抓着这个机会降伏他不可，于是厉声道：&ldo;胡言乱语还说什么言之有理！！&lso;千乘之国&rso;乃当年圣祖皇帝亲开的科举之题，堂而皇之的天家圣言，如今有人对出这么个话来，是大不敬的罪！上愧于皇上，下疚于为师，为师定要将次事上禀，看看万岁爷对此有何圣裁！&rdo;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众人才知道这吴师傅是要认真大动干戈了，若真的上禀，以当今皇帝事事礼尊圣祖康熙的孝心，再加个藐视业师的罪，处罚什么都算轻的，若是被赶出咸安宫，才叫脸面尽失。福长安心里也急了几分，忙左右看看，希望有人替他认了这份罪，不料从前围在他周围一口一个四爷叫的响的人，如今各个或低头不语或左顾右盼，福长安心里又怒又悔又气，年纪毕竟又轻，叫他出来承认是他写的他实在没那份勇气，且此事真闹到皇上，阿玛额娘那，性命脸面还要不要！

正急的火烧火燎没法可想的时候，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ldo;师傅，这策论，是我做的。&rdo;

吴省兰瞪大眼，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谦逊温和知书答礼，经史子集无一不通的善宝会出头承认。

&ldo;这话是我写的，但我不认为这些话是胡言乱语‐‐&rdo;善宝泰然自若地起身道，&ldo;&lso;千乘之国&rso;的原话是子路说的，而孔圣人不过&lso;哂之&rso;，因为&lso;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rso;，是讽子路妄自以己才高想执国之牛耳而偏做不到&lso;循礼谦让&rso;贻笑大方‐‐而圣人最终&lso;谓然叹曰&rso;的是曾子的&lso;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rso;‐‐以为风致不俗，高过&lso;千乘之国&rso;许多‐‐超脱于世总好过志大才疏，可笑世人无论身份地位年纪如何，都超脱不得这名利二字‐‐是这个意思。学生想着另辟蹊径再解这段论语，也有个个见微之着以小讽大的意思，与孔圣人之意并无相悖之处。师傅若是觉得学生的策论浅薄粗陋大可指教斧正，但若说学生言语中对圣祖康熙爷不敬那是绝无此事！&rdo;

一番话铿锵有致地说完，众人已都是听的呆了，吴省兰更是气的发抖，明知他信口胡诌替人顶罪还暗讽自己&ldo;志大才疏&rdo;，却偏生反驳不了一句，但是就此罢休却是万万不能，因而戒尺一拍，喝道：&ldo;就算你没有不敬圣祖，但公然悖论哗众取宠咆哮学堂大逆不道，却是坐实的错儿！我不惩罚你，何以立正规矩，清正师门！&rdo;

善宝被三两下地被几个小太监推搡走了，福长安心里一抽，不自觉地急急起身，望向他的背影。

第三章：福长安探伤微动容，袁子才赏诗复更名

善宝躺在榻上，看着刘全红着眼儿替他上药，不免摇头一叹：&ldo;何必如此，不过一点皮肉伤‐‐&rdo;

&ldo;爷，照理奴才不该多话，可您何必‐‐？奴才死也不信您会顶撞师傅！这还皮肉伤呢！在雪里跪了整一时辰的碎瓦片！&rdo;刘全看看洁白的亵裤都是星点红迹，又疼又气，&ldo;您这还不如别千方百计地进宫呢！这样那样的苦还不如在家受气‐‐夫人至多冷言恶语还不至叫您跪的这般鲜血淋漓的。&rdo;

&ldo;行了。&rdo;善宝悠然地捧过茶，啜了一口，&ldo;别上药了，就这么袒着。&rdo;

&ldo;啊‐‐？&rdo;刘全正在不解，只见帘子打起，露出一张嫩白玉雪的脸蛋来。

刘全日日里与内廷太监侍卫们厮混怎的不知这位小爷是何方神圣，只是万没想到他会亲到此处，猛到想到善宝今日受伤之事，看了依旧气定神闲的自家主子，心里一凛，象明白了什么，忙起身打了个千：&ldo;奴才给福四爷请安！&rdo;

福长安此次来一个小厮都没带，跨进门来，少年老沉地道：&ldo;起来吧，我来看看你主子的伤。&rdo;

待人退下后，福长安才走几步，看着袒露的伤口，倒没什么异色，只是半蹲了身子去细看那伤，半晌才道：&ldo;……很疼吧。&rdo;

&ldo;还好。开始时疼一阵子，过后就好了，其实也没啥的。&rdo;善宝状似不经意地拖过被子想遮掩患处，却被福长安手一拦，急道：&ldo;这样深的伤口，还叫没啥？&rdo;

善宝低眉一笑：&ldo;我怕这伤口腌脏，没的吓着人……&rdo;

福长安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他在傅公府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人，明明是代人受过，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ldo;这是我阿玛出征金川时候皇上御赐的疗伤药，什么红药白药都比不上它‐‐你涂着吧，好歹比寻常的强些。&rdo;

善宝含笑着道谢接过，却没似一般人那样对这样的&ldo;恩典&rdo;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福长安觉得自己越发弄不懂眼前的人了。从他弄药敷伤的十根长而有力的手指看上去，到他敛目低垂的面容‐‐他自幼出入皇宫大内，美人贵妇见的多了，自己的二嫂和嘉格格就美的如仙女一般，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俊秀钟灵又英姿勃发的男人，就算与他天人似的三哥站在一块儿，也似乎毫不逊色。说实话，他自己平常是看不大上这寒门小户还故做清高的人，却不料自己受困临难之时，还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善宝将伤口敷好药放下裤子，福长安才回过神来：&ldo;这点小事小惩大戒就是了，何必搞的象过堂审讯一般……&rdo;

&ldo;这是公然挑战吴师傅的权威，强做出头鸟，他不罚我立威成么？&rdo;善宝轻声一笑，&ldo;不过呀，师傅算是开恩了，知道我不是&lso;真凶&rso;只罚跪了事，没把这事上秉，否则我真是欲哭无泪了。&rdo;

&ldo;那那文儿……不是你写的呀？&rdo;福长安有点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ldo;那你何必认呢？&rdo;

善宝看他一眼，轻笑道：&ldo;不是我事后诸葛，聪明到懂得以&lso;侍读&rso;后篇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只有课堂上还逗蟋蟀玩的不亦乐乎的人。&rdo;

福长安脸忽然一红，药也不拿了，起身摔手就跑，到门口了才急冲冲地丢下一句话：&ldo;以后别这么瞎好心了你！&rdo;

善宝和衣靠在塌上，笑意充盈，却未达眼底。

再怎样的天璜胄贵，聪明灵巧，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

过了三天，善宝的腿伤好了再去学堂，就见福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旁，见他来了忙招手道：&ldo;等你许久了。&rdo;善宝在安顺等人诧异的目光下坐到他身边，还未开口，福长安就先小声道：&ldo;腿还疼么？&rdo;善宝摇头一笑：&ldo;你送的药甚好，去腐生肌是一等一的。&rdo;福长安面带得色：&ldo;这个自然。阿玛当年打箭炉一役被反贼萨罗奔一箭she中大腿，当场折断那箭‐‐血肉里还留着箭头和人拼杀！后来皇上知道了就命人八百里加急将药送上前线‐‐据说这药涂了管保一点疤也不会留的！&rdo;

说话间吴省兰已经手执戒尺上得台来，善宝忙不做声了‐‐当初顶撞师傅是万不得已，如今是不敢再造次了。

不料，讲学完毕，吴省兰摘下玳瑁眼镜儿忽然道：&ldo;善宝，你留下。&rdo;善宝顿时一愣，与福长安互看一眼，心想这吴师傅名利心虽重人又迂腐，但不至于就如此地记仇啊。

福长安眉一拧，搭住他的手，骄横地哼了一声：&ldo;他还真欺人太甚了！你别怕，有我呢！他再欺负大不了你咱告御状去！&rdo;善宝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眼前这半大孩子，小声道：&ldo;还告御状？戏听多了吧？真当我们有理啊？你先出去，我应付的来。&rdo;福长安还扭着身子要撑义气，被善宝连哄带骗加吓地弄了出去，却也不肯走，就在房外徘徊，心里想着若是吴师傅再出什么怪招整人，他非冲进去救人不可‐‐绕墙走了几圈发现个矮够不着窗户，立即不满地踢了跟着的小厮家寿一脚，家寿连忙趴跪在地，福长安这才踩着他的背将窗户纸捅破了望里瞧去。

里厢，吴师傅坐着，善宝站着，坐着的自顾自的一页页地翻书，站着的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沉默，俩人似没事发生般对峙了一盏茶的工夫，吴师傅才将书合了抬眼望他：&ldo;倒是好沉稳的性子，善宝，你可知道老夫把你留下来做什么？&rdo;

善宝眼皮不抬，依旧是个低头反省的样子：&ldo;师傅将学生留下，总有指正教导的地方，学生不敢揣测。&rdo;

&ldo;这时候倒如此谦恭了？&rdo;吴省兰袖着手道，&ldo;那日那样罚你，你心里就没怨怼之情？&rdo;

&ldo;天地君亲师，这五伦学生分的清楚明白，从不敢因此怀什么怨怼之情。&rdo;善宝朗声道，&ldo;那日学生不过是占着点小聪明胡诌一番，终究不是正道，师傅教训的是！&rdo;

话音刚落，忽然耳房中传来一阵笑声，善宝刚一抬眼，就见一中年人走了进来，敲着吴省兰的桌子：&ldo;老兄，我说这孩子不错吧，大理大义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可不是你一句&lso;小聪明&rso;就混过去的。&rdo;说罢，含笑看向善宝。

善宝见眼前之人穿着身藏色掐花缎袍，套着月白金线马褂，腰间一串缡文九龙玉牌系着如意穗，富贵逼人中又带着清华文雅，举手投足一副大家风范，不由地钦慕中又带着点疑惑‐‐中年人象看出了他的想法，眨着眼笑道：&ldo;钱塘袁子才。&rdo;

袁枚！善宝这下才似被雷击中了一般，眼前站着的竟是二十岁进士及弟三十岁名重一代四十岁挂靴辞官的传奇人物‐‐有诗中卿相之称的袁枚袁子才！他狠闭了闭眼，才能语气如常不卑不亢地行了礼：&ldo;……学生向老先生请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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