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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慕容复坐在萧峰身侧，眼见将士们流水也似地上来敬酒，唇上含笑，却只注意着敬酒众人与萧峰的说话。只听果有数人说到了大王这样功绩，史上少有云云的言语，萧峰只哈哈一笑，道：&ldo;喝酒，喝酒！&rdo;并不放在意下。慕容复眼光一冷，心底这才略舒了口气，暗道：&ldo;看来我那晚之言，他确未当真……&rdo;

猛听有人叫道：&ldo;慕容公子，咱兄弟这里喝得痛快，你怎地倒在发呆？&rdo;慕容复一凛，急摄心神看时，不是别个，却是耶律葛。只见他喝得满脸通红，晃悠悠举着酒袋道：&ldo;俺说过庆功宴上定要敬你三大碗，好汉子说话……算话，呃，干了！&rdo;身旁一群辽将同声凑趣，都道：&ldo;不错，不错，这碗咱一齐敬你！&rdo;

慕容复瞥见萧峰也笑望着自己，举手道：&ldo;失礼了！我这里先干为敬！&rdo;吸了口气，提起酒袋便一饮而尽，反手一抖，果然涓滴不剩。众辽将哈哈大笑，都叫道：&ldo;好！好酒量！&rdo;耶律葛更叫得格外大声。

慕容复一笑，习惯性地待要客套，言未出口，忽觉腕上温热，一只大手握住了他；转头望去，正对上萧峰异样深远的目光，波澜涌动，似有万千感慨，然吐出口来，只得一句沉声道：&ldo;慕容，我也敬你！&rdo;

慕容复不由微微一颤，知这一句，实已胜过了千言万语。自己那套文雅言辞便在唇边，便是说不出来，默默举起了酒，就口便喝。

他初时脑中尚想：&ldo;今夜我不可不饮，叫他生疑。&rdo;然而满满两袋烈酒入喉，仿佛一股火苗从脏腑间直烧起来，暖洋洋的气息在身体里弥漫，竟连胸膛中向来冷然那一个所在，也灼灼然给烧得热了。只听见萧峰笑道：&ldo;今夜说了不醉无归，岂有假的！&rdo;声在耳畔，心头忽地一阵迷蒙，那想法仍自念念不去，却成了个最合适说服自己的理由，也不问是何人敬酒，酒到杯干，再不多虑。

糙原上一路酒便一路歌，这时候酒酣耳热，有人放开喉咙，醺醺然高声唱道：&ldo;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春来糙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rdo;一人起头，无数人应声相和，悠长连绵的长调飘入萧萧北风，风作琴弦，歌亦如酒。众辽兵手持长矛，便在火光月色下铿然起舞，歌声、掌声、顿足声、呐喊声高亢入云，真个中人欲醉。

慕容复听得兴起，脱口叫道：&ldo;好歌！&rdo;

耶律葛曳斜醉眼，嘿嘿笑道：&ldo;那是当然！慕容公子，虽然大伙儿都服你的本事，但说到歌舞，还要看我们辽人的！&rdo;

若在平日，慕容复至多一笑，随口客气两句也罢了。偏这时朔风一激，胸中那烧刀子的热辣直涌上来，尽日来的长空、衰糙、金鼓、狂风、暴雨、奔马，如惊涛浪涌，一时全冲上眼前，齐化作万千烈焰，胸中狂舞，平生第一次，竟是热血如沸，再难抑制。猛地一声清啸，长身而立，掌中冷光乍吐，铮然作鸣；刀随人起，人随刀出；月下人白衣如雪，已是随风而舞。

刹那间，高呼欢歌的上万兵将都静了下来。众人虽不知何为&ldo;熠如羿she九日落&rdo;，更不晓怎是&ldo;矫如群帝骖龙翔&rdo;，然见篝火影中，银龙万道，耀目生花，早已分不清是白衣，还是霜刃；是雪光、月光、还是刀光。极冷、极清，又极烈！只不由看得气为之屏，血为之凝。

一时间万籁齐寂，观者色沮，天地低昂，只听慕容复长声歌道：&ldo;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只恨隔蕃邦，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rdo;

这一首乃是唐时敦煌曲子词，传为唐德宗所作，原是献军将之歌。然此时慕容复歌来，不闻忠切，却尽是意气凌飞、壮志素霓，分明动了自比唐皇之念！一曲歌罢，倏地刀止人静，前一刻方如雷霆收震怒，此一时果然江海凝清光，仰面望天，一声长笑直送冷月，真是凤吟九霄！

众辽兵虽不懂他歌中之意，然闻音韵铿锵，见舞如蛟龙，不由一起鼓掌喝彩，只震得四外火焰突突乱颤。如雷彩声中耶律葛跳起身来，大叫道：&ldo;舞得妙！舞得妙！俺又错啦，慕容公子，你真个是咱们的撒兰纳！&rdo;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都举起了手中长矛，齐声叫道：

&ldo;撒兰纳！撒兰纳！&rdo;

&ldo;撒兰纳&rdo;三字，乃是契丹语&ldo;月亮&rdo;之意。若说来历，却是出征前事。

那日慕容复猎场试箭，惊艳四座。后随萧峰大营点兵时，忽有三名宫女驰来与萧峰见礼，道皇后所差，有礼物要送去南京与阿紫。但那宫女们说着话，六只野鹿似的黑眼睛却只是往慕容复身上瞟，上上下下，看个不休，好一阵方上马而去。那人虽去得远了，脆生生的歌声却随风飘来；只听&ldo;撒兰纳&rdo;三字不断重复，念念在口，绵绵不绝。南院众将齐声大笑，都道：&ldo;慕容公子，那丫头们被你迷住啦！&rdo;

当日慕容复面上虽是沉静如常，其实紧张，一个人自腰至背绷了个笔直，何况这时上万人齐声欢呼。若平时定觉窘迫。偏生今日，也不知是烈酒还是火光，面上绯红，却回头望着萧峰灿然一笑，清华若水，真胜月色。

萧峰长笑一声，起身将酒袋递了过去，赞道：&ldo;贤弟，慕容，果然好个撒兰纳！&rdo;

众兵将欢呼连连，歌声又起，高唱道：&ldo;海东健鹘健如许，云上风生看一举……&rdo;满场中高呼斗酒，挥戈起舞，重闹作了一片。

慕容复望着满城欢乐不禁，酒意上涌，只觉火光耀目，胸中滚热。举酒就唇，一口口饮下肚去，愈发畅快无比，足下踏了歌声鼓点，随意而舞，恍然飘飘如入云霄，宁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地。

萧峰倚着场边木栏，一面喝酒，一面眼望慕容复衣袂飘风，形骸浪荡，只是微笑。一垂目间，却见他落足晃动、虚浮不定，暗料练武之人何至如此？必是喝得多了。果然慕容复凌凌然、飘飘乎旋到他身侧，脚下忽一踉跄，已踩了个空。

萧峰健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手臂，笑唤道：&ldo;慕容？&rdo;却见慕容复双颊酡醉，星眼欲流，身形摇晃，犹未自觉；只是听见相唤，转过眼望着萧峰，又是一笑，将手中酒袋凑到唇上，一气儿饮干了，猛地腰间一挺，拂开了萧峰手臂，自顾自漫声吟道：

&ldo;数年学剑攻书苦，也曾凿壁偷光露。堑雪聚飞萤，多年事不成。每恨无谋识，路远关山隔。权隐在江河，龙门终一过！&rdo;

吟毕，放声大笑，忽地反手长袖卷处，自萧峰手中将他那半袋酒也轻巧巧拿了过来，接唇便饮，举手指着天上明月，大笑道：&ldo;龙门终一过！哈哈，龙门……兄长，你可知，若遂我之志，休说龙门，那九重三殿……又岂在我意下哉！&rdo;

清光匝地，月华满身，是人？是月？乾坤浩浩，竟难分清。

萧峰举目望光华影里，但觉胸臆生风，扶摇直上。此时烈酒在喉，知己在侧，什么身世流离，统统都抛去了九霄云外。长笑声中，恍然回到了当年那个喝酒打架吃狗肉的丐帮主，只道：得友如此，复有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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