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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四十分钟里,他听到周锐的人从林区东侧进来了。十五个人。脚步声从大概两百米外传过来,像一条河流在远处流淌,声音不大但连绵不断。丁浩的八个人里有三个人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信号——咔,咔,咔。丁浩没有回。他在等。
周锐的人越走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丁浩能听到他们走路的节奏了,不是一个人的节奏,是十五个人的节奏混在一起形成的一种复合节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每个声部都在唱自己的旋律,但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丁浩从树杈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周锐的人,但能看见树干之间的手电筒光在晃动。不是十五个手电筒——周锐不会蠢到让十五个人都开手电筒。大概是三四束光,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光柱打在树干上,把树干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另一棵树上投下一道黑色的条纹。
丁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银色的,冰冷的,边缘有一点点毛刺,摸上去像一道非常细的刀锋。他不知道这个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岳鸣给他u盘的时候,没有说“这是真的”或者“这是假的”。岳鸣把u盘递给他,他接过来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岳鸣不会回答,岳鸣要的就是他不知道。
他把u盘塞回口袋,扣上扣子。
他的对讲机震了一下。不是通话,是信号——一声长,两声短。这是他和李闯之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在你附近,需要协助,但不要通话,用暗号回应”。
丁浩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长按,松开,长按,松开,长按。三声长。意思是“收到,但我在位置上不能动,你自己判断”。
李闯没有再发信号。
丁浩从树杈上往下又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更近了,大概五十米。他能看到光了,不是光柱本身,是光柱打在树干上的光斑,一个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光斑,从一个树干跳到另一个树干,像一只发光的青蛙在树与树之间跳跃。
他数了数光斑的数量。三个。三个手电筒。三个光斑。
十五个人,三个手电筒。周锐在控制光源,尽量不暴露自己的位置。但丁浩不需要看到人,他只需要看到光。在完全黑暗的林区里,一束光就是一个坐标。三个手电筒意味着周锐的人至少分成了三个小组,每个小组大概五个人,每个小组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呈一个扇形从东侧向西推进。
丁浩把对讲机举到嘴边,用嘴唇包住话筒,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周锐的人在林区。三个小组,扇形推进。目标可能是从林区西侧穿出去,切断我和李闯的联系。所有人注意,不要正面接触。你们要做的不是挡住他们,是让他们慢下来。”
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从树杈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扶了一下树干,树干上的树皮是粗糙的,松树的树皮是一块一块的鳞片,鳞片的边缘翘起来,像很多把小刀片。他的掌心压在那些鳞片上,感觉到了那些翘起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一道一道的压痕。
他往下爬了两米,从树杈上下来,跳到地面上。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脚踩在一堆松针上,松针滑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左边歪了半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
然后他往西边跑了。
不是逃,是去接应李闯。李闯在坡地上。周锐的扇形推进如果继续往西,会切断林区和坡地之间的连接通道,丁浩的八个人和李闯的八个人就会被分割成两块,各自为战。各自为战不是不能打,但丁浩不想打那种仗。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他需要的位置上。
他跑的时候没有开手电筒。林区的树很密,月光和星光都透不进来,能见度大概不到五米。他靠的是脚下的感觉和脑子里对地形的记忆。他昨天白天在这片林区里走过,今天凌晨走过,今天早上也走过。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大脑会自动匹配脚下的感觉和他记忆中的地形——这里是松针,软,滑,下面是腐殖质,厚,踩上去像海绵。那里是倒木,硬,表面有苔藓,滑,要跨过去,脚尖抬高。再往前是灌木丛,枝条会打脸,偏头,左手拨开,右手保持平衡。
他跑了大概五分钟,穿过了一片密林,到了林区和坡地的交界处。这里是两个地形的过渡带,树变得稀疏了,地面从松软的腐殖质变成了碎石和草皮,头顶开始出现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比凌晨薄了一些,能看到云层后面月亮的位置——一个银白色的光晕,像一个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泡。
李闯蹲在坡地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
丁浩跑过来的时候,李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他听到了丁浩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身体和灌木丛已经融在了一起,任何多余的移动都会打破这种融合。
丁浩蹲到李闯旁边,喘了两口气,把他的呼吸压下去。
“周锐的人进林区了。十五个。三个小组。”丁浩说。
李闯没有马上说话。他伸手指了指坡地下方的一个方向。丁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坡地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操场的灯光,灯光是黄色的,在远处亮着,像一小片被切下来放在地上的星空。
在草地和操场之间,有七八个人影在移动。不是走,是在跑,但跑得很克制——步子不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长,像狼的慢跑,看起来不快但实际速度不慢。
“你的人?”丁浩问。
李闯摇头。“段景林的人。从坡地下方绕过去的。不是周锐那一路。是另一路。”
丁浩看着那七八个人影跑过草地,消失在操场和北侧建筑之间的阴影里。他数了一下。九个。他不太确定,又数了一遍。九个。九个人,从坡地下方绕过林区,直接往北去了。北边是废弃营房。
“罗远在营房。”丁浩说。
李闯说:“段景林也在营房。我刚才看到他了。从我望远镜里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到营房门口了。他带着八九个人,从西侧绕过去的。”
丁浩沉默了两秒。段景林亲自带人去了废弃营房。罗远在废弃营房。罗远有七个人。段景林有八九个人。数量上差不多,但段景林这个人——丁浩不想用“厉害”这个词,段景林不是厉害,段景林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和岳鸣不一样。岳鸣是你看不到他的下一步,因为你根本看不透他。段景林是你看到了他的下一步,但你看到的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步,而真正的下一步在你看到的那一刻已经被他迈出去了。
丁浩说:“我得去营房。”
李闯看着他。“你的人呢?”
“人留在林区。周锐还在林区里转。我的人会拖住他。拖不住也没关系——林区不是关键,营房才是。”丁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留在坡地。你的任务是看。如果段景林的人从营房方向往这边撤,你看清楚了告诉我。如果岳鸣的机动队过来了,你也告诉我。”
李闯拉住他的手腕。
丁浩低头看他。
李闯说:“你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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