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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赌的是他们不会进来,不是他们不会看。
赵旷慢慢抬起头,把眼睛从沟沿上探出去。
靶场对面的东侧边缘,林带和靶场交界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是深褐色的,和夜色的颜色几乎一样,但枝条之间有空隙,空背后的黑暗比枝条本身的黑色更深。赵旷盯着那片深色看了大概五秒,看到了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人的轮廓,是肩膀的轮廓——一个人的肩膀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又收回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赵旷一直在盯,他看清了。
“一个。”赵旷用气声说,声音低到只有沟里的五个人能听见,“东侧灌木,一个人。可能在等人,可能还有别的人在别的位置。我们不动。等。”
身后的五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段景林给赵旷的五个人里有三个是老兵,两个是第二组的,但经过这几天的训练,所有人都学会了在需要安静的时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赵旷甚至能听到他们眨眼睛的声音——不是真的能听到,是他知道有人在眨眼睛,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在眨,眨的时候眼睫毛扫过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赵旷继续把耳朵贴在混凝土上。
东边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侦察哨也停了。两边都在等。
这是赵旷想要的效果。他要的不是制造三十个人的动静——那是段景林说的原话,但赵旷知道在空旷的靶场上制造三十个人的动静是不可能的。他要制造的是“这里好像有动静,但又不确定”的模糊信号。模糊信号比明确信号更容易让人犹豫。明确信号——三十个人的脚步声——岳鸣会立刻判断这是佯攻。模糊信号——几个人的脚步,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岳鸣会想:是佯攻吗?还是他们真的在集结?还是他们迷路了?还是他们在故意引我过去?
犹豫就是时间。时间是赵旷唯一需要的东西。
他把手从混凝土上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排水沟底部。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龟裂纹,像一块被掰碎了的饼干。他的背压在那些龟裂纹上,泥片硌着他的脊椎骨,隔着作训服和肌肉,硌到骨头里。
他看着天空。云层比凌晨薄了一些,有一小片云被风吹成了细长的形状,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棉絮。云层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银白色,不是月亮,是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又被云层磨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他的对讲机在胸口口袋里,震了一下。段景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纸上。
“赵旷。位置。”
赵旷把对讲机举到嘴边,用嘴唇包住话筒,声音直接灌进去,不往外漏。“排水沟。东侧灌木有一个侦察哨。没动。我在等。”
段景林那边沉默了两秒。赵旷能听见段景林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睡觉。“等。别急。我还没到营房。”
赵旷把对讲机塞回口袋。
段景林说“我还没到营房”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那种“我在做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很难”的克制。赵旷听出来了。他不知道段景林在西侧遇到了什么,但他听出来了。
段景林确实遇到了麻烦。
从操场西侧往废弃营房的路,比他记忆中长了至少三分之一。不是因为路真的长了,是因为他带着九个人,九个人里有三个人的体能储备已经接近红线。不是第三组的人,是第一组的两个人和一个第二组的人。他们在前几天的训练中透支得比别人多,恢复得比别人慢,现在走在这条上坡路上,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已经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尖锐声,像风吹过细缝。
段景林没有说“快点”,也没有说“慢点”。他调整了自己的步幅,从七十五厘米降到了六十五厘米。他身后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在降步幅,他们只需要跟上,而他给他们一个更容易跟上的节奏。
常小北走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微微偏向外侧,但比白天好了一些。他在走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脚踝——每一步落地之前,他的脚掌会先在离地面不到一厘米的高度悬停一下,像一个跳水运动员在起跳前的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才踩下去。这个动作让他的步速比正常人慢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但段景林没有催他。段景林要的不是快到营房,是要在到营房的时候,这九个人还能打。
西侧的地形比东侧复杂。从操场到废弃营房,中间要经过一片碎石坡和一条干涸的小河沟。碎石坡不大,坡度大概十五度,但碎石是松的,踩上去会往下滑,每走一步要多花百分之三十的力气来保持平衡。小河沟的沟底是硬的,但两岸长满了荆棘丛——沙棘,枝条上有刺,刺不长但很尖,扎进作训服里拔不出来,只能连布料一起扯。
段景林在荆棘丛前面停了一下。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已经暗了很多,电池用了快两个小时了,光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一种暖橙色,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光柱打在前面,他找了一个荆棘丛相对稀疏的口子,钻了进去。
荆条刮在他的袖子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游。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虎口,他拔出来,刺上带了一小滴血,血在橙色的光里是黑色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口子钻过来了。常小北钻过来的时候,他的背包被荆条挂住了,他没有硬拽,而是蹲下来,反手去摸挂住的位置,把荆条从背包的织带上解下来。这个动作很慢,但他做得很仔细,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易爆的装置。
段景林看着他做完,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废弃营房出现在前方的黑暗里。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一点一点地显现。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不规则的、比周围的夜色更黑的一块。然后轮廓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屋顶的线条、墙面的缺口、窗户的方框。等走到距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能看清整栋建筑的面貌了。
它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刷过白色的石灰,但石灰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红色的砖。砖缝里的水泥风化成了粉末,用手指一戳就会掉下来。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圈矮墙,矮墙的砖缺了好几块,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窗框是木头的,油漆剥落,木头在雨水和阳光的反复侵蚀下变成了深灰色,有的窗框已经歪了,斜挂在墙上,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眼睑。楼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蒿草,蒿草已经枯了,枯黄的茎秆在夜里是灰白色的,风一吹就倒,风停了又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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