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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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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北府军的军汉看出赵钦的尴尬来，为了给老王爷解围，他们派了两个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说道：“启禀王爷，那个魏少鲲说……”

赵钦烦燥地挥了挥手，让两个人住了嘴，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烦躁。

“烦请各位转告胡大哥……”楚玉不愠不火地继续说，“这些天我随师父在江北一直看着生离死别的事情，这会子也不敢去看他了。可烦请转告，胡大哥对玉儿有救命之恩，玉儿得对得起这样……一个知己。如果胡大哥罹难，玉儿绝不苟活，必以一死而报之！”

众人愕然地看着她，旋即都有些愤愤然了。如果说越鲜的花插大堆的牛粪，那么魏少鲲的品行在众人的眼中无疑是最大堆的……大家都在替魏少鲲担心，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也太不般配，以后戴了绿帽子咋办？

“你……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本王吗？拿着惨烈吓唬人？本王告诉你，本王从十七岁就开始杀人，一直杀到七十岁，该杀的我杀了，不该杀的我也杀了，不是说怕吓尿了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的！”赵钦在烦燥中忽然猛烈地挥手，像一头发威的老虎，恼羞成怒之下竟然破口大骂：“转告个屁！放啦！放啦！”

“老王爷被个小丫头片子打脸了！”众人也都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哑然地看着他。大家都不曾见过赵钦如此失态的模样，猝不及防之下，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赵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属们，他挥着他的一双沧桑的大手，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没听见？棺材埋啦！活人放啦！”——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楚玉惹恼了。

于是几个人的拥向棺柩，而陆长歌和楚云小心翼翼地跟在赵钦后边。

赵钦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忙着挖坑埋棺材的部下有些发呆，他的眼光又有点儿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样看着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咦？魏少鲲又跑哪里去了？”楚云擞了一把陆长歌。于是陆长歌一边喊着魏少鲲宣布他的赦免，一边转回灌木丛中寻找。楚云想跟去，但一回头看见了赵钦破碎的表情——确实是破碎，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脸上就是那样，好像碰一下就会成垮掉的沙子。

楚云站住了。我和其他的北府军军汉们看着赵钦。赵钦的目光也全无焦点地看着众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时有点儿摇摇欲坠，他用手摸着身后的沟坎，慢慢坐下，然后将身体和头颅都斜靠了。那双眼睛只能让你想起一个将死之人，全无好奇心地凝望了一会儿他待会儿就将升腾上去的上苍，然后缓缓地闭上。

赵钦的眼睛刚闭上，支撑脖子的力气似乎就消失了，顺着沟坎歪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歪着——只要不是被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的人，死时大概也是那么个姿势。

众人瞪着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后退一步。楚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成了最靠近他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没有呼吸，胸廓几乎没有起伏。楚云呆呆地看着一具泥泞的，烟火熏燎过的，神采涣散的躯体。

楚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死了。众人忽然想起来，自从秦马窥江一来，几乎没见他睡过，从高阳到新丰，再从新丰到高阳，他一直像只疯狂跳踉的猴子。内忧外患一点点抽掉支撑他的全部支架，让整个天下压在他一个人的头上，大家各种各样的不思进取，不务正业成功地干掉了他——他累死了。

“老王爷？……赵钦？”楚云蹲在他的身边，轻声叫着。在看到他瘦削的脸庞和花白的须发，小丫头心中竟然泛起一丝酸楚。

赵钦全无动静，于是楚云轻轻碰触他不知是因体温流失还是山风吹拂变得冰冷的躯体，然后一筹莫展地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挖坑埋棺材的人。

“赶快出来，老王爷赦免你啦！”

“你驴大嗓门，连高阳府都能听见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大难不死，那你至少得向老王爷道一声谢吧。”

“现在不行，不行。玉儿在那里呢，我就这么五花大绑地过去？成何体统？”

陆长歌与魏少鲲的吵嚷声在灌木丛中响了起来。

“胡大哥！”楚玉一声哭喊分外凄厉，她从地上跳了起来，循着魏少鲲说话的去处就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老王爷！”楚云现在着实没有心情搭理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了，她拼命摇撼着赵钦。但是，那具躯体从他倚靠的沟坎上滚落下来，仍然是了无生气的。

“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找你报仇啦！”楚云大声叫道。她现在能确定一件事，赵钦就算没死，也至少已经晕厥，只是靠他最后的精神头儿做出一副睡去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动静。

“哎呦，老王爷叫魏少鲲的婆姨生生气死了，又是罪加一等，咱们只怕都要连坐。我们快些回去向孙将军告发此事，或可脱此危难。”楚云的身后响起来嗡嗡的碎语，有脚步声。楚云回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中已经有两个人开始拔步下山。

“白眼狼！危难关头，他没扔了你们，你们现在却要扔下他！”楚云冲那些人吼道。

那两个军汉边走边说道：“我们是去城里找大夫来给老王爷救治的……”

那无济于事，楚云回头开始抽打赵钦的耳光，“你这叫畏罪自杀！改天再装神扮鬼行吗？起来啊！王八蛋！”

自从宋军灭楚以后，这个倔强的老头子多年来一直是楚云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每每想到此人，就令她食不甘味，卧不安寝。现在，这个仇家终于在孤山堡上散掉。楚云的心中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想哭而哭不出来，想笑比哭还难看，她觉得自己跟赵钦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境，都在各种道义、壮志中被各种不成器的亲人、朋友和仇敌们撕扯、折磨的奄奄一息。她觉得自己虚弱得也快被山风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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