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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第1页）

&ldo;您一定是老天爷派来度化我的！&rdo;易瑛匍匐了下去，&ldo;就这样死了，我也不甘心……收下我作您的女儿吧！&rdo;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老人叫宋献策，原是大顺李自成闯王麾下的军师。清兵入关，昙花一现的李顺王朝崩溃不可收拾，宋献策只身逃离乱军，隐居桐柏山中采药炼气，算来已有一百三十岁的高龄了。

七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桐柏山山风呼啸，大雪弥漫。茕茕萤灯之下，但闻窗外的松涛声翻江倒海价响成混沌一片，雪片击得窗纸都簌簌抖动，风雪松涛仿佛摇撼着整个山峦，要把这三间石屋拔起来似的，连屋顶的石板瓦都被掀得一翕一动。宋献策像平常一样，吃过晚饭，默坐石炕上搬运周天，移时，忽然开目说道：&ldo;瑛儿，我要去了。&rdo;

&ldo;老爹，&rdo;易瑛正在炕下添柴，停住了手，诧异地问道：&ldo;这种天气，到哪里去？&rdo;

&ldo;我快一百四十的人了，还能到哪里去？&rdo;

&ldo;爹！&rdo;

&ldo;佛所谓涅磐，道所谓冲虚羽化。&rdo;宋献策淡淡一笑，&ldo;孔子之学是治世之学，还是他说的是，也就是&lso;死&rso;字罢了。&rdo;

易瑛手中的柴&ldo;当&rdo;地落在石板地下。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注视着宋献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ldo;您跪到这里，听我说。生死大道，其理难明，也就因它是最寻常的事。&rdo;宋献策脸上泛出cháo红，盯着易瑛道：&ldo;学道学到精微处，反而不知最寻常的事，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条。&rdo;

易瑛直盯盯望着他，她还是不敢相信。

&ldo;你所学道术，防身有余，攻敌不足。&rdo;宋献策喟叹一声，微仰着脸思索着什么，又道：&ldo;我师父那是何等的能耐！出山时他反复叮咛这话，我还是忘了‐‐一入红尘，五色俱迷啊……&rdo;

宋献策的庞眉白发一动不动，古井一样深邃的眼睛凝瞩在灯影里，声音在混茫的松涛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是愈来愈弱。易瑛此刻才意识到他是给自己作遗嘱，心中猛地一阵悲酸，泪水已经无声迸出，忙叩头道：&ldo;女儿不敢忘……道术无穷，女儿还是井底之蛙，决不在人前逞能……&rdo;

&ldo;道是一回事，术又是一回事，不要全然混淆了。&rdo;宋献策脸上已退了cháo红，渐渐蒙上一层土灰色，大手印举胸运功，徐徐说道：&ldo;你起意作念，蹈步罡斗，也许能让外面雪住风停，但周天寒彻仍是严冬，一停咒便雪更大风更猛……谁也变不了这个！条条大路通北京，向北走就是&lso;道&rso;，你能缩地之法，日行千里，却不向北走，&lso;术&rso;能通神也仍是北辙南辕。&rdo;

易瑛听得朦朦胧胧，双手据地仰望着他，颤声说道：&ldo;请……爹爹指点迷津……&rdo;

&ldo;寂寞空山，凄迷风雪……&rdo;宋献策的声气丝丝颤抖，听得易瑛心里发疹，却也还话语真切，&ldo;既是&lso;迷津&rso;，何能&lso;指点&rso;？我替你看过：终身不出桐柏，发心修持以劫应劫，或可安度余生。不然，天地虽大，恐怕你难以安身立命……这实在是过来人的话，你听得进去么？&rdo;

&ldo;听得进去……&rdo;

&ldo;永不动无名。听得进去？&rdo;

&ldo;听得进……&rdo;

宋献策长长吁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说了句：&ldo;可惜呀……&rdo;手便松弛地垂了下去，任易瑛如何辟踊号陶千呼万唤，只是垂首不语，已是奄然物化。一代宗匠、儒道双修的并能之士，辅佐李自成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统率百万雄师捣破北京的人杰，就这样悄没声地在风雪桐柏山中与世长辞……

&ldo;爹爹，爹爹！师父，师父……&rdo;易瑛失声恸号，她觉得周天一片漆黑阴寒，压得自己气也透不出来，辗转反侧苦死挣扎间，突然醒转来，但见织弓犹握，黛笔尚在，窗外秋蝉长鸣万树斑谰，室内息香未散幽香袅袅‐‐兀自满脸泪痕，却原来是南柯一梦，隔窗犹自听得海子对岸春香楼歌女侑酒的唱曲儿声：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依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问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易瑛不禁失笑：&ldo;大白天的，我这是怎的了‐‐从来没有这样儿的！&rdo;忙忙洗了脸，拢头掠鬓才了，便见唐荷进来，因问道：&ldo;瓜洲渡那边有什么消息么？&rdo;

唐荷看了看易瑛，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笑道：&ldo;阿姐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昨晚高恒到了‐‐就是黑风崖太平镇钻碾盘儿那位国舅爷，住了高桥驿站。半夜时分又来了个老公儿，叫卜义，已经上了岸，听高恒已经住了驿站，他不愿住下房，就往下开了一程，住了迎恩桥接官亭。扬州知府裴兴仁、图书征集司的夏正云、城门领靳文魁带阁城缙绅去拜会了高恒。永强老板也去了。这会子是我们作东，在春香楼给高恒接风。&rdo;易瑛笑道：&ldo;我说的呢，春香楼这早晚就聒噪得热闹‐‐太监那边呢？&rdo;唐荷道：&ldo;名字稀奇，叫不（卜）义。听说是给皇上打前站，来踏看桥梁行宫的。跟他的一个叫秦慕桧的小苏拉太监，是清茶门教的人，已经和罗二哥他们接上了暗号儿。说卜义老公儿正生闷气，抱怨裴兴仁他们攀高枝儿，只顾巴结国舅，没人理他呢！&rdo;

&ldo;南京那头来人了没有？&rdo;易瑛离开了织机，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了，一边沉吟，问道：&ldo;十天头里接他们飞鸽传信，说黄天霸他们来人了。不是已经回信叫盖英豪派人来一趟的么？&rdo;唐荷犹未及答话，便见乔松抱着个鸽子进院，口里笑说&ldo;辛苦你了！&rdo;便放了鸽子进来，将一张纸条递给易瑛，细声细气说道：&ldo;阿姐，盖家的信……&rdo;易瑛转手便递给唐荷，说道：&ldo;米汤写的。熏出来看。&rdo;

&ldo;是！&rdo;

唐荷答应一声，打火点着了蜡烛，小心翼翼张着手熏烤那信。易瑛这边对乔松道：&ldo;你唤韩梅来，我们商计一下。&rdo;说着，便凝神看信，良久，舒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在烛上燃着了，便见乔松韩梅一前一后进屋里来。

&ldo;盖英豪要和黄天霸比武。&rdo;易瑛摆手示意让三人坐下，叹息一声说道：&ldo;太小家子气了。黄天霸到南京，冲的是我们老盘子，蹈晦深藏，让他摸不到底细就是了。比的甚么武？输了怎样，赢了又怎么样？这么不顾大局，非出大事不可！&rdo;

自雷剑携胡印中出走，松、荷、梅三位&ldo;护圣使者&rdo;乔松居首。她们跟着易瑛，先败于山东，又败于直隶，山西又遭土匪袭击，逃亡南京，若不是江南臬司张秋明和尹继善闹生分，疯迷泄露军机，几乎被刘统勋一网打尽。几经劫难波折横逆，她们都是九死一生的人了，早已脱去小儿女子那份稚嫩，变得十分干练老成。听了教主这话，一时谁都没说话，心里却在掂着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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